[清]宋學洙
世祖章皇帝諭木陳和尚曰:“明相張居正當主少國疑之日,乾綱若不獨擅,天下事便成道傍築舍。”大哉王言,直逼九十八年議權臣者睜眼矣!
惟功高禍大,解者絕少。俗人傳訛,曰高新鄭構之也。嚐考新鄭罷相,固在江陵壬申柄政之初,而新鄭捐館,實在江陵戊寅葬親之歲。江陵壬午薨時,新鄭亡已五年矣,安得謂甲申之難,發於新鄭耶?又嚐讀江陵壽高公六旬文,周召夾輔之誼,期於同獎王室,而一時水火之由,文獻皆無確據,江陵豈不恥匿怨而友者哉?比讀文忠全集卒業,方知任怨絕交,莫非砥礪名教,而忠義大節,亦於斯提其人綱,識備記之。
其構新鄭也,救徐文貞也。文貞為江陵館師,又拜相之薦師也。考江陵拜相謝文貞時,文貞麵囑之曰:“家國之事,一以奉托。”則安知非慮新鄭之構己,而托其相庇乎?高公再相,徐果受陷,三子被逐,擬破其家。文忠用智用愚,陰持四載。徐公之獄未即成,而穆宗宴駕。故江陵乘機罷高公相,而予徐公以安,所謂國士之報也。江陵豈不愛新鄭者,權其師友之重輕,遂不能置身於兩厚。觀答應天巡撫朱東園書雲:“存齋老先生以故相居家,近聞中翁再相,意頗不安,願公一慰藉之。”又書雲:“辱回示,業已施行,自難停寢。但望明示寬假,使問官不敢深求,早與歸結,則訟端從此可絕,而存老之體麵,玄翁之美意,兩得之矣。仆於此亦有微嫌,然而不敢避者,所謂老婆心切也。”又答鬆江兵憲蔡春台(諱熙者)書雲:“存齋相公家居,三子皆被重逮。且聞吳中上司揣知中玄相公有憾於徐,故為之甘心焉。此非義所宜出也。且存翁以故相終老,未有顯過聞於天下,而使其子皆駢首就逮,脫不幸有傷霧露之疾,至於顛隕,其無乃虧朝廷所以優禮舊臣之意乎?亦非中玄公所樂聞也。”答河南巡撫梁鳴泉書雲:“鬆江事,高老先生業已寢之,似不必深究。仲尼不為已甚,報怨亦自有常。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蹊者固有罪矣,而奪之牛,無乃過乎!”答奉常徐雲岩書雲:“仆在此,君家之事,萬無慮者。”答徐仰齋書雲:“仆受太翁老師厚恩,未有以報,凡力所能為者,自不待囑矣。”與論大政書雲:“陸氏之事,原當事者之意,實欲緣此中禍於師翁。其徒每倡言曰:‘陸氏家累巨萬,死之日,數姻家欺其子之幼,遂分而有之。今惟刑並其子,使之取償於所親,則可不加賦而國用足。’其言如此,藉令當事者至今猶在,則禍誠不知所終矣。幸天啟聖衷,俯納愚言,俾陸武惠之功得明,而師翁見陵之恥亦因以雪。”答文貞書曰:“元年之事,選懦中立,不能昌言以樹正幟,一罪也。及讒言外鬨,中人內構,不能剖心以明老師之誠節,二罪也。公旦遠避流言於今三年,不能以一語悟主,使金滕久閉,郊禮不行,三罪也。今日之事,惟以逭積慝而釋大慚耳,其視古人所以報知己何如哉?”當是時,江陵想亦有淚從腸落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