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曹國榘
張太嶽文忠公一生品行學力、功業經綸,已表著多年,海內有心者,莫不為之悒怏歎惜。當君臣相得之時,絕不甘含光混世,以伊、周之誌自任。天下非之而不顧,獨立而不懼,其功盡在社稷,乃不能取悅群情,芥蒂於同時者。遂蔽障於讒,鑠金銷背,遺身後之禍,亦千古憾事!蘇文集四十六卷行世,然無力辦書之寒士,不能聞見其底裏;即或有藏書家,亦閣庋塵埋,不複細心檢閱。況世無沈深驚眾之手眼,又誰於揚英喆,洞悉實心輔政者之苦心?
無錫顧梁汾公,才品卓越,無書不讀。予見其翹楚冠倫,昂藏磊落,心為之折服久矣。偶來江陰,出所纂張文忠公書劄奏疏以示,皆靜氣手錄,櫛比而點評之。凡商籌軍國,統率百揆,因才授官,實學命士,並掌握機密,調和中外,杜河患,疏漕運,所關係世道封疆,一一收入選中。公之留心國家處,近世所罕見者,真文忠公知己也。憶吾郡繡林王天庚啟茂拜文忠公祠詩,有“恩怨盡時方論定,邊疆危日見才難”句,何先後兩君之同心耶?似公之曠抱奇胸,仕中翰,即勇退,凡名泉佳岫,杖履俱到,但以詞賦文章傳,不以功業傳。若使生在兩漢,如班、馬作史書,不知當如何揚扢也。
宗無齊曰:公嚐對予言,平湖陸莊簡公任少宰時,諸後進皆文致江陵罪,以逢當路。陸獨謂:“江陵府權,非弄權也。且擁扈綢繆,其功又安可泯!”眾惡其異,出遷南司空,力請還。是在同時尚有公道。“府權”二字,從無人拈出,此叔方公兩番行文之本旨也。予每為江陡公扼腕,痛世人見淺而無學,讀此,寧不為之展眉舒憤耶!
又曰:江陵相業,載在史書。議者紛紛,加以“權相”二字。概其生平,不思托孤寄命,大節不奪,孔聖乃稱以君子,何獨於江陵苛責之也?總之不攬權,則國事不能由我;攬權綜理,則讒疑勢所必至。但問攬權之時,其行事有為公為私之別耳。江陵行事,俱在政府,誰非為公家起見者,而可輕為訾議耶?自江陵受禍之後,柄國者率多養重遠禍,反其所為,以至國事委靡不可複振,乃從而追恤之。嗚呼,亦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