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張居正全集(全6冊)

江陵救時之相論

[明]林潞

蘇文定雲:“天下有權臣,有重臣,二者其跡相近而難明。凡為天下,宜有以養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設忌,而緩急之間,能有所堅忍持重而不可奪。”吾嚐據此以論江陵。江陵在時,舉世皆目為權臣者也。當時群臣,徒見其外而不見其內;見其侵天子之權,而不察其所為有不得已而出於救時者。由今視江陵,似是兩人。觀其逐新鄭、廢遼王、奪情起複,幾於無上。觀其十五年之經濟,乘得為之時,優之以才,濟之以剛,猛鷙而立功名,一時廷臣無出其右。原其意,以為舉朝因循玩愒,方且伺隙於我,而我無以肩之,則事必不濟,兩宮、衝聖之倚毗必不副。當時觀場之人無論已。百年以來,曲學腐儒,動輒講王霸、辨義利,不察其本末,而概以攬權震主相責。夫世廟以來無相久矣,生非文、武、成、康,而不識救時為急。予以為逐新鄭、廢遼王、奪情起複三者,罪之大者也,其事載在國史,怙寵悖理何疑焉?吾寧信之;豈惟信之,將以責之。此其事姑未辨。

洪武初,罷丞相,以五品殿閣加孤卿,名之曰閣臣。夫閣臣,詞臣也,分其任於六曹,而職司票擬。其不賢者,竊一人之鼻息以張威福;其賢者,宮中府中斡旋調濟。上一閣揭,回以片言,而相之職止此矣。功可以竊,而罪可以諉,莫閣臣若。江陵起而憂之,欲舉相職。其進《直解》,進《大寶箴》,進《帝鑒圖》,欲天子敬學;進《皇陵碑》,進《寶訓》,進禦劄,欲天子法祖;裁進奉,諫營造,欲天子節儉;引見賢能,欲天子知吏治;圖百官於禦屏,欲天子體群臣;請大閱,欲天子念邊防;蠲逋賦,欲天子子庶民;絕饋遺、戒請托,欲天子知大臣法,則小臣廉。不寧惟是,當江陵官翰苑時,即誌期公輔。四方軒奉使歸者,必往為造請。轍跡所至,戶口、扼塞、山川形勢、地利平險、人民強弱,一一劄而記之。肅皇帝二十餘年間,彼親見貴溪、分宜交相齕,而邊備廢弛,天子縱有所誅殺,卒無成功。一旦柄國,輔十齡天子,綢繆牖戶,措置邊防者為至。江陵匪直相也,而直以相將將。故南北守禦,百粵、滇、蜀,必付托得人。將帥能效力者,量其才,專其責,湔其瑕,勵其誌。鼓之以爵祿,假之以事權,凜之以三尺,破之以疑畏,責之以實效。數萬甲兵藏於胸,而指揮乎數千裏之外。虛懷谘詢,削牘星馳,嚐有數什伯相君,貫乎將士之心,而戴乎將士之首。戰勝攻取,代為奏稿,當以某事谘稟。功成凱至,又諭以朝意,當以某辭入告,某策善後。勇怯強弱,進退疾徐,洞若觀火。邊吏奏記政府,命之親書,以毋泄機宜。又必命其書銜,擇其重大窾要者,一一陳說於天子之前,而使至尊識其勞苦,知其姓名。故能縛大憝,殲群醜,以奠安中夏者垂十年。至江陵歿,而享其餘威以固吾圉者又二十年。此江陵所為舉相職也。而且不遺餘力,以綜庶務。由是而嚴清丈,董驛遞,度河工,疏餉艘,詢水利,飭學校,核名實,辨職掌。久視為具文者,按實行之。攬權震主之外,世所謂益之以操切者也。諸葛君曰:“願陛下責臣以實效,不效,則治臣之罪。”夫既已有實效矣,兩宮、衝聖知之,舉朝知之,而其心未必知之。方其柄國時,惓惓致書賢者,辨明心曲。以為吾非不知府天下之怨,既已肩其任矣,吾欲貽衝聖以安,不專必不一,不斷必不成。十年之間,兩宮、衝聖享其逸,江陵處其勞。兩宮、衝聖任人則逸者也,六曹大臣蔭其逸,猶曰侵官。乃委瑣齷齪者畏之,有才無膽者妒之,清正拘牽者非之,畏難者怨之,迎合者憚之,深文排詆者疑之。蜚語喧騰,而欲虛心衡斷其功罪也,胡可得哉?雖然,江陵三罪,不可以不辨。禁籞何地,而奸宄得以闌入?親藩入議,而大臣不為援請?時際宴安,而金革何以變禮?即不曲為文致,而罪已不容逭。才大而溢,任重而疏,以忠君愛國之心,而雜以一切吐棄之意,此則太史公責淮陰不能學道謙讓,不矜不伐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