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朱琦
去冬獲手教，寄來江陵畫像一軸，雲於祠中摹得，朱服修髯，神采甚英異。琦少時讀《明史》，嚐怪江陵以彼其才輔少主，明賞峻罰，鞭笞海內，有安天下社稷之大功，何以論者不稍恕若是？既而讀其遺集，然後知江陵所處之難，則其用心固宜非流俗所識，而琦竊妄為窺見一二，而恨不一見其人也。及得見足下所遺畫像，瞻拜久之。又讀所為《憫忠賦》，掩卷長歎，以為知江陵莫如吾子壽之深，則雖舉天下後世疑且謗，而固不害其為江陵也。
夫江陵之才大矣。後世豈無為江陵者？而卒不敢望江陵，非其才之絀也，遇也；亦非其遇之絀也，有其才與遇，而忠不足也。夫為宰相者，不可無才；有其才矣，不可無遇，而尤不可無忠以濟之。彼朝夕謀謨於幃幄之中者，恩寵非不隆也，倚任非不專也，進退天下士，非不與聞也；然出入唯唯，但伺人主意指。民日困，財日匱，遠夷內侵，盜賊並起，則曰時為之也，我無如何也。是非有其遇，而無其才者乎？幸而有其才矣，有才而用之矣。然一言不合，則遽奪之寵；一事不臧，則旋罹於禍；施者未及尺寸，叢咎已若丘山。則雖有人焉蒙伊、呂之術，挾管、葛之智，而非破成格，舉一國任之，猶訖不得施也，況下此者乎？而謂無其遇者，其可行乎？幸而又有其遇矣，有其遇，宜可以有為矣。顧天下事，利害參半。有害重利輕，有利巨害細。有關一時一事利害者，有關異時利害而憂並及其身者。利於公而不害於身，人固為之；利於公而害於身，智者或輟不為；就令為之，亦必曰：吾受其害，猶冀人之予我以名而不我謗也。至於不予我名，而又我謗，此至不平之事也。然智者猶曰：謗我一二，吾猶為之；謗者千萬，雖賁育之勇，亦必為之奪氣，而輟不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