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整個曆史的演進說,皇帝的權力到朱元璋可以說是達到了極峰。
研究皇權的極權化發展,應該從兩方麵來看,一是士大夫地位的下降,二是鞏固皇權的諸多約束被摧毀。至於人民,向來隻有被統治、被剝削、被屠殺的義務,和治權是絲毫沾搭不上的。
在明以前,士大夫是和皇家共存共治的。
具體的先從君臣的禮貌來說吧。在宋以前有三公坐而論道的說法,賈誼和漢文帝談話,不覺膝之前席,可見不但三公,連小官見皇帝都是坐著的。唐初的裴寂甚至和唐高祖共坐禦榻,十八學士在唐太宗麵前也都有坐處。到宋朝便不然了。從太祖以後,大臣上朝在皇帝麵前無坐處,一坐群站,三公群卿立而奏事了。到明代,不但不許坐,站著都不行,得跪著說話了。從坐而站而跪,說明了三個時期的君臣之間的關係,也說明了士大夫地位的下降。
從形式再說到本質:
坐的時期的典型例子是魏晉六朝的門閥製度。
漢代的若幹世家宦族,如關西楊氏、汝南袁氏之類,四世三公,有數不盡的莊園,算不清的奴仆,門生故吏遍天下,本身有雄厚的獨立的經濟、社會和政治力量。在黃巾動亂時代,地方豪族如孫策、馬騰、許褚、張遼、曹操之類,為了保持土地和特殊權益,組織地主軍保衛鄉裏,有部曲,有防區,擁有軍事力量。小軍閥抗不了大股黃巾,投靠大軍閥,大軍閥又互相吞並,結果是三分天下,建立三個皇朝,原來兩類家族——世族和豪族也都占據高位,變成公卿將帥,成為高級官僚了。這些家族原是共建皇業的股東,和皇家利害共同,休戚一致,在九品中正的選舉製度下,“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大官位全為這些家族分子所獨占。東晉南渡,司馬家和王、謝等家到了建康,東吳舊族顧、陸、朱、張等家族雖然是本地高門,因為是亡國之餘,就吃了虧,在政治地位上屈居第二等。這些高門,世執國政,王、謝子弟更平步以至公卿(北方的崔、盧、李、鄭、王等家族也是一樣)。到劉裕以田舍翁做皇帝,陳霸先更是寒人,在世族眼光裏,皇家隻是暴發戶,無根基,沒派頭,朝代盡管改換,好官我自為之,士大夫集團有其傳統的政治、社會、經濟和文化地位,非皇權所能動搖,士大夫雖然在為皇權服務——因為皇帝有軍隊,目的卻在以皇權來發展並保障士大夫的已有權益。在這種情況下,士大夫是和皇家共存,共享治權的。皇家的利益雖然大體上和士大夫一致,但是在許多場合,發生了尖銳的衝突,例如世族的蔭蔽人口,霸占農田水利以至山林湖沼等,經隋代兩帝有意識地打擊摧毀,如取消九品中正製度,取消長官辟舉僚屬辦法,並設立進士科,用公開的考試製度,用文字的優劣來代替血統門望高下,來選任官僚。但是,文字教育還是要錢買的,大家族有優越的經濟地位、人事關係,因之,唐朝三百年間的宰相,還是被二十個左右家族所包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