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唯有敢於正視現實,正視錯誤,用理智分析,徹底感悟,終不至於被回憶侵蝕。
——一九五四年十月
一月二十八日
將近六個月沒有你的消息,我甚至要懷疑十月三十一日發的信你是否收到。上月二十日左右,幾乎想打電報:如今跟以往更是不同,除了你們兩人以外,又多了一個娃娃增加我們的憂慮。大人怎麽樣呢?孩子怎麽樣呢?是不是有誰鬧病了?……畢竟你媽媽會體貼,說你長期的沉默恐怕不僅為了忙,主要還是心緒。對啦,她一定猜準了。你生活方麵思想方麵的煩惱,雖然我們不知道具體內容,總還想象得出一個大概。總而言之,以你的氣質,任何環境都不會使你快樂的。你自己也知道。既然如此,還不如對人生多放棄一些理想;理想隻能在你的藝術領域中去追求,那當然也永遠追求不到,至少能逐漸接近,並且學術方麵的苦悶也不致損害我們的心理健康。即使在排遣不開的時候,也希望你的心緒不要太影響家庭生活。歸根到底,你現在不是單身漢,而是負著三口之家的責任。用老話來說,你和彌拉要相依為命。外麵的不如意事固然無法避免,家庭的小風波總還可以由自己掌握。客觀的困難已經夠多了,何必再加上主觀的困難呢?當然這需要雙方共同的努力,但自己總該竭盡所能的做去。處處克製些,冷靜些,多些寬恕,少些苛求,多想自己的缺點,多想別人的長處。生活——尤其夫婦生活——之難,在於同彈琴一樣,要時時刻刻警惕,才能不出亂子,或少出亂子。總要存著風雨同舟的思想,求一個和睦相處相忍相讓的局麵,挨過人生這個艱難困苦的關。這是我們做父母的願望。能同藝術家做伴而日子過得和平順適的女子,古往今來都寥寥無幾。千句並一句,盡量縮小一個我字,也許是解除煩悶、減少糾紛的唯一的秘訣。久久得不到你們倆的信,我們總要擔心你們倆的感情,當然也擔心你們倆的健康,但對你們的感情更關切,因為你們找不到一個醫生來治這種病,而且這是骨肉之間出於本能的憂慮。就算你把惡劣的心情瞞著也沒用。我們不但同樣焦急,還因為不知底細而胡亂猜測,急這個,急那個,弄得寢食不安。假如以上勸告你認為毫無根據,那更證明長期的沉默,會引起我們焦急到什麽程度。你也不能忘記,你爸爸所以在這些事情上經常和你嘮叨,因為他是過來人,不願意上一代犯的錯誤在下一代身上重演。我和你說這一類的話永遠抱著自責的沉痛的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