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知是什麽喜慶節日,從錢塘門到雷峰塔,滿是叫好的漢子。人頭攢動,看不清街麵,隻聽得車軲轆慢慢地近了,伴著馬蹄與嗬斥聲。道上的青磚被踩得鬆了,隔夜的積水和著汙泥,都能濺起半人高,路人紛紛退散,人堆裏響起幾聲咒罵道:“這鴉片鬼!臨上路了,還給人找不痛快。”
拐角處,氣派的酒肆拔地而起,牌匾上書“飛鶴居”三字。門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左右分立,炯炯目光正對著熱鬧的街口。石獅子座下,蹲著個頭戴黑色瓜皮小帽的男子,模樣生得倒是秀氣,可一對眼睛卻老成深邃,與他二十五六的年紀略不相襯,一身體麵的綢布衣裳,罩著件綠色雲紋的馬褂,渾身收拾得幹幹淨淨,一絲褶皺都沒有,但鞋麵上卻沾著點點浮土,似是走了很遠的路。酒肆裏有好事的夥計出門瞧熱鬧,遠眺押送犯人的囚車徐徐開來,靠著石獅子嘖嘖感歎。忽地一低頭,瞧見階下男子,走上前去,半蹲下身子,招呼道:“這不是阜康錢莊的胡掌櫃嘛!怎的在這兒蹲著?快快上座,小的給您上桌擺一碗。”
夥計一眼就認出,門前男子乃是西湖一帶小有名氣的“胡先生”。此人自謙“小胡”,給阜康錢莊做工,待人和氣,辦事利落。哪家鋪麵的老板周轉不靈,求到胡先生門下,其自會將抵押和放貸手續辦得漂漂亮亮,決挑不出半點疏漏。單就說夥計做工的這家“飛鶴居”,前些年生意艱難,一度要摘了牌子關門大吉。還是靠胡先生說動阜康錢莊東家,這才借來一筆款子才盤活了生意,可謂雪中送炭,酒樓上下皆視胡先生為貴人呢。
今日門前偶遇,夥計自然驚喜,奈何跑堂的年歲久,練就一副大嗓門,虎嘯龍吟而不自知。胡先生被夥計一驚,這才回過神來,扶了扶帽子,站起身來,慘然一笑道:“您抬舉了!說穿了天,我也隻是錢莊底下一跑街的,路上遇見嘴碎的,人家還得在跑街前頭加上個‘臭字’呢。至於酒水還是免了,沒這兒心情。趕明兒個,咱這臭跑街的還幹不幹得成,都得兩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