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第二屆揚子江文學周”所作主旨發言
在今天這個世界上,中國是延續曆史最久、文化傳承從未中斷的最古老國家。
至少從春秋戰國時代開始,逐漸成為中國人價值觀主體的儒道法三家學說,在道統傳承上,都在變動不居的社會中,探求什麽是不變的恒常:曰禮、曰道、曰法。禮是關於國家和人、人和人關係的基本倫理。道更具哲學性,因為其中還包含了對自然運行規律的宏觀想象。法家,是行動派,把有利國家穩定的理念製度化,強製推行。
關於這三者的關係,《老子》有一段很精彩的論述,叫作:“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老子自己言說的 “道”當然是很高級的,但人難以體悟。隻好退而求其次,去講德行仁義,但人隻靠自覺又守不住這些倫理。隻能樹立 “禮”,即製度性強製。即孔子的 “克己複禮”的 “禮”。這個時候,也就隻好請法家出來,以法管人,依法治國。
中國文學,從上古時代開始,不論是史傳作品中的帶有文學性的書寫,還是詩歌抒情性的吟唱,不論情感抒發還是現實記錄,意義的空間無非是在這三個思想體係間徘徊,不過是在不同人筆下各有側重罷了。《詩經》中來自十五國的民間歌唱,關於愛情,關於風習,關於戰亂,其中包含的意義,要從儒家那裏獲得理論支撐或解讀。《楚辭》中有關現實的憂患離亂,瑰麗想象中的浪漫世界的展現,也無非是 “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掙紮。悲劇性的結果,在前麵所引老子所說那幾句話中就已經被規定了。道德的路徑是明了的,國家治理的路徑也是明了的,但實行起來,卻總是艱難的。所有的原因,都是因為人,千差萬別的人。
中國文學,總體來看,從古代開始,就著眼於人的倫常、社會的興衰、國家的治亂。雖然形式在變,詩歌從四言至五言至七言,再至參差錯落的詞,散文和小說從史傳性的文學中分離出來,成為獨立的文體,但意旨還是集中在憂國憂民這個主流上。即便是聲稱現實社會使人失望,要歸隱,要修道尋仙,也往往是這個主流的另一種麵相。這就構成了中國文學的穩定與恒常。換一句話說,文學雖然形式多變,但支撐種種表達的人文精神或哲理性的思索,都難以跳脫儒道法三家的範疇。當然,魏晉南北朝以後對中國文人來說,又有了一個釋家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