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懸念的造成決不是觀眾完全無知完全無知隻能造成觀眾吃驚(以後還要詳談)而是略知端倪,先有預兆或預感,或早在意料之中。“早在預料之中”是懸念中最重要的一種,亦即前麵所說的第三種,觀眾早就清楚事態發展的可能趨向,早已料到它的必然變化,但觀眾仍然急切地關懷和期待的主要原因是看劇中各種人物對這事態發展的不同的具體反應。有人說劇作者必須時刻把觀眾看成知心朋友;可以對劇中人保守秘密,但與觀眾必須分享秘密;劇中人不知自己的命運,但觀眾卻早已料到劇中人的未來動向;劇作者必須和觀眾親密合作,共享秘密,像神仙一樣,高坐在雲端之上,洞察過去與未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但又有同劇中人同甘苦共命運的愛憎感情,和他們一樣喜怒哀樂,對他們的厄運有切膚之痛,對他們的幸福有同享之樂。這是造成戲劇懸念的又似超脫又像和劇中人同樣深切感受的微妙境界。最顯著的例子是曹禺的《雷雨》,在第一幕裏我們已經看到這半封建半資產階級的家庭裏人物之間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在後母與長子和同母兄妹的戀愛糾紛中必然會演變成一出不可避免的悲劇結局;到第二幕這種關係觀眾看得更清楚了,但劇中人卻仍然懵懂無知,根據各人的性格和意誌,向悲劇的深淵裏奔去,我們觀眾可憐他們,但又同情他們。我們欣賞的不是這部戲的離奇曲折的情節,而是他們對這家庭糾葛的各種不同的性格反應。《雷雨》的情節是比較簡單的,變化從頭至尾並不大,至第二幕魯侍萍上場後,觀眾對人物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和情節所提供的總問題(總懸念)已一目了然,觀眾熱切地緊張地期待著的懸念主要是看各個人物對這錯綜複雜的家庭糾葛如何作進一步的性格反映。《雷雨》第一幕通過人物之間的長段對白(四鳳與魯貴,魯貴與大海,四鳳與蘩漪,蘩漪與周萍,蘩漪與周衝,周樸園與蘩漪,周樸園與周萍等),觀眾對這家庭三十年來的複雜情況已了如指掌,在周樸園強迫蘩漪吃藥第一次激烈衝突中,就使觀眾意識到這一個家庭埋藏著一顆隨時可以爆炸的炸彈,等到周樸園在第一幕結尾向周萍作嚴厲的斥責時,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響起了第一個悶雷,造成了全劇總的懸念。到第二幕,作者安排了一連串的懸念,一個比一個緊張,衝突越來越尖銳。最初四鳳和周萍在談話,四鳳知道周萍要走,四鳳的母親又回來了,四鳳為了挽救她命運的危機,苦苦哀求周萍帶她一起走。但周萍拒絕了,隻答應當天晚上十一點鍾,到她家去看她,以紅燈為號。這是一個懸念,一個問題,要到下一幕才能得到解答。接著是周萍和蘩漪交談的前後兩場戲。蘩漪知道周萍要走,並且知道周萍愛上四鳳,但為挽救自己的命運,堅決地要求周萍留下來。第一次要求被拒絕時,她就警告周萍說:“我希望你明白我剛才說的話,我不是請求你,我希望你用你的心想一想,過去我們在這屋子裏說的許多、許多的話。一個女子,你聽著,不能受兩代的欺侮!”她說這樣可憐而又強硬的話,她打算怎麽辦,這是一個懸念。第二次(在第二幕結尾)她再次要求被拒絕時,她深沉地說:“小心,小心!你不要把一個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她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周萍說:“我已經打算好了。”蘩漪接著說:“……小心,現在風暴就要起來了!”這樣針鋒相對的衝突幾乎到了爆發的邊緣,但作者有意在這裏讓周樸園來打斷他們的談話,造成極其緊張的懸念。到了第三幕,觀眾急於要知道這一係列懸念的解答。快到十一點了,屋子裏許多人睡了,隻留侍萍和四鳳母女二人。侍萍覺察到四鳳行動上有些失常,擔心她重犯自己三十年前的錯誤,急切地追問她和周家兩位少爺的關係。四鳳矢口否認,侍萍要她一輩子不再見周家的人,並且要她起誓。觀眾看到這裏,懸念加深加重了,急於要知道周萍到來時四鳳將如何對待,侍萍到外麵屋去安歇了以後,周萍果然來敲窗戶,四鳳不讓他進來,要他走;他假裝走開。四鳳開窗,他就跳了進來。他喝醉了酒,說了些瘋話。在雷聲閃電中觀眾看見蘩漪站在窗口看著四鳳和周萍一一一這在觀眾並不意外。接著一場格鬥,周萍從大門跑了出去,四鳳也狂奔而去,這樣就造成最後的更大的懸念,留到第四幕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