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襲人自嫁蔣玉函,起先倒也還好。後來忠順府裏老王爺不知聽了誰的閑話,說他在外頭私置田產,借勢招搖,傳進府去打了一頓,房子也封了,鋪子立迫著也關了,還不許在京城裏唱戲。好容易求了許多情,老王爺格外恩典,把那所住房賞還了。空著手又沒法兒住,隻可把他變了幾個錢,賃幾間小房住著,又開了一個小酒鋪。那天一個學徒的不聽說,蔣玉函捶了他一頓,一回去就嗚呼了。苦主一口咬定是蔣琪官毆傷致命,將他告了。襲人無奈,硬著頭皮找到寶釵,哭訴一番,請他求老爺、太太,好歹救蔣琪官一條性命。寶釵為之惻然,自不便拒絕。
次日寶釵至王夫人處請安,便把襲人的話回了。王夫人也自憐憫,當晚亦和賈政說了。隻是賈政素來怕事,見事關人命,始終不允說情。後來還是王夫人囑咐賈璉,托了賈蘭一個同年去巡城張都老爺處說情,將蔣琪官重打四十,含糊斷個徒刑了事。
不日蘭香出世,寶釵為蘭、蕙連姻事前往太虛幻境。黛玉因寶玉身邊現有四個人雖是舊人,可都有些孩子氣,因此想起襲人,先和寶釵商量,要把他接了來。誰知寶釵將這話和寶玉一說,寶玉卻道:“他跟了蔣琪官,無情無義的走了,我還要他做什麽?”寶釵道:“你既不要他,為什麽聽見他要贖身出去,害得你賭咒發誓,連八人轎子都許下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麽?”寶玉道:“那時候我被他迷惑住了,誰知道他是這種人呢?他說的,別人就用八人轎子抬他他死也不出去的,怎麽跟著個唱戲的就走了呢?”寶釵道:“他走這一步,也很不值得!如今琪官犯了事,押在監裏,襲人到處去求爺爺告奶奶的,還沒有弄妥。那回來求我,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不但形容比先憔悴,連談吐也顯著卑鄙,哪裏跟得上晴雯、麝月他們?”黛玉道:“姐姐,你從前看他那麽好,怎麽口氣也變了?我倒覺得他可憐!”寶釵道:“不要說我是沒出閨門的姑娘,就連太太、我媽媽,哪一個不說他好?就是這位二爺,還不是當他天字第一號的?隻怕除掉他的林妹妹,就要數襲人了!”寶玉道:“我早已看透他了!那回送絹子給林妹妹就避著他。後來攆晴雯的時候,我知道是他使的壞,還點了他兩句。終究因他是服侍多年的人,臨走還給他托個夢,叫他自己打正經主意,如今可怨誰呢?”黛玉道:“哎喲!要不要由你,說上這一車子的話給誰聽?我不過白說說罷了。”那蔣琪官終於淪為路倒,暴屍街頭,還是馮紫英路過見了,花錢著人將他在義塚裏葬了。襲人生活無著,轉又求了寶釵、王夫人,情願重回榮府當個粗使的丫頭、老婆子。因家裏用的人尚多,又怕賈政說話,王夫人、寶釵一時也愛莫能助。直到怡紅院的老陳媽過去了,王夫人、寶釵乘機將他補了缺,襲人這才得以重返榮府。隻是他由花姑娘變成小蔣媽,平常雖僅做些寶釵和哥兒的針線活,也算清閑,究竟地位變了,處處觸目驚心,易牽傷感;加之丫頭們冷言冷語,又不敢多說一句話,那日子可想而知!襲人自無可如何,隻好認命!湘雲、探春、惜春等知道襲人苦楚,自各憐憫。湘雲知道襲人自那年被寶玉踢了一腳受的內傷,一直沒好,還檢了一粒白鳳丸交人帶給他服用,這也就很難得的了。這是後話,補過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