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在禦花園裏騎自行車玩,騎到拐角的地方,幾乎撞著一個人。在宮裏發生這樣的事情,應該算這個人犯了君前失禮的過失,不過我倒沒有理會。我的車子在那裏打了個圈子,準備繞過去了,不料這個人卻跪下來不走,嘴裏還說:
“小的給萬歲爺請安!”
這人身上的紫色坎肩,和太監穿的一樣。我瞅了他一眼,看見他嘴上還有一抹胡茬子,知道他並不是太監。我騎著車打著圈子問他:
“幹什麽的?”
“小的是管電燈的。”
“噢,你是幹那玩意兒的。剛才沒摔著,算你運氣。幹嗎你老跪著?”
“小的運氣好,今天見著了真龍天子。請萬歲爺開開天恩,賞給小的個爵兒吧!”
我一聽這傻話就樂了。我想起了太監們告訴我的,北京街上給蹲橋頭的乞丐起的諢名,就說:
“行,封你一個‘鎮橋侯(猴)’吧!哈哈……”
我開完了這個玩笑,萬沒有想到,這個中了官迷的人後來果真找內務府要“官誥”去了。內務府的人說:“這是一句笑話,你幹嗎認真?”他急了:“皇上是金口玉言,你們倒敢說是笑話,不行!……”這件事後來怎麽了結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時我常常聽到師傅們和太監們說,內地鄉下總有人問:“宣統皇帝怎麽樣了?”“現在坐朝廷的是誰?”“真龍天子坐上了寶座,天下就該太平了吧?”我的英國師傅根據一本刊物上的文章說,連最反對帝製的人也對共和感到了失望,可見反對帝製的人也變了主意。其實人們念叨一下“前清”,不過是表示對軍閥災難的痛恨而已。我的師傅們卻把這些詛咒的語言抬了來,作為人心思舊的證據,也成了對我使用的教材。
不過中了迷的人,在徐世昌時代的末期,倒也時時可以遇到。有個叫王九成的商人,給直係軍隊做軍裝發了財,他為了想得一個穿黃馬褂的賞賜,曾花過不少工夫,費了不少鈔票。太監們背後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散財童子。不知他通過什麽關節,每逢年節就混到遺老中間來磕頭進貢,來時帶上大批鈔票,走到哪裏散到哪裏。太監們最喜歡他來,因為不管是給他引路的、傳見的、打簾子的、倒茶的,以及沒事兒走過來和他說句話兒的,都能得到成卷兒的鈔票。至於在各個真正的關節地方花的錢,就更不用說了。最後他真的達到了目的,得到了賞穿黃馬褂的“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