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的前半生

第六章 偽滿十四年(1932年~1945年)一 傀儡戲開場

在板垣的宴會上,我的思想是紊亂而又矛盾的。我不知道對自己的命運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憂愁。那天晚上,板垣召來了一大批日本妓女,給每個赴宴者配上一名,侑酒取樂。他自己左擁右抱,把斯文正經丟得一幹二淨。他時而舉杯豪飲,時而縱聲大笑,毫不掩飾其得意的心情。起初,在他還能矜持的時候,曾十分恭敬地向我祝酒,臉上帶著暗示的笑容,祝我“前途順利,達成夙願”,這時,我覺得似乎可以高興一點。到後來,隨著飲量的增加,他的臉色越來越發青,情形就不對了。有個日本妓女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了我一句:“你是做買賣地幹活!”板垣聽見了,突然怪聲大笑起來。這時我又想,我實在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我這種憂喜不定、前途茫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胡嗣瑗、陳曾壽等人回到我身邊的時候。這些老頭子得到關東軍的準許,能回到我的身邊來,都是很高興的。這種高興與其說是由於君臣重聚,倒不如說是出於官爵財祿的熱衷。他們一麵因我紆尊降貴屈為執政而表示悲憤,一麵向我列舉曆史故事,說明創業的君王每每有暫寄籬下,以求憑借之必要。有了這些教導,加上商衍瀛拿來的“老祖降壇訓誡”,我的心情居然逐漸穩定下來。二月二十六日,我命隨侍們給我準備香案,對祖宗祭告了一番,祭文如下:

二十年來,視民水火,莫由拯救,不勝付托,叢疚滋深。今以東三省人民之擁戴,鄰邦之援助,情勢交迫,不得不出任維持之責。事屬創舉,成敗利鈍,非所逆睹。唯念自昔創業之君,若晉文之於秦穆,漢光武之於更始,蜀先主之於劉表、袁紹,明太祖之於韓林兒,當其經綸未展,不能不有所憑借,以圖大舉。茲本忍辱負重之心,為屈蠖求伸之計,降心遷就,誌切救民;兢兢業業,若履虎尾。敢訴愚誠,昭告於我列祖列宗之靈,伏祈默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