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的前半生

第七章 在蘇聯一 疑懼和幻想

飛機飛到赤塔,天差不多快黑了。我們是第一批到蘇聯的偽滿戰犯,和我同來的有溥傑、兩個妹夫、三個侄子、一個醫生和一個傭人。我們這一家人乘坐蘇軍預備好的小汽車,離開了機場。從車中向外瞭望,好像是走在原野裏,兩邊黑乎乎的看不到盡頭。走了一陣,穿過幾座樹林,爬過幾道山坡,道路變得崎嶇狹仄,車子速度也降低下來。忽然間車停了,車外傳來一句中國話:

“想要解手的,可以下來!”

我不覺大吃一驚,以為是中國人接我們回去的。其實說話的是一位中國血統的蘇聯軍官。在我前半生中,我的疑心病可把自己害苦了,總隨時隨地無謂地折磨自己。明明是剛剛坐著蘇聯飛機從中國飛到蘇聯來,怎麽會在這裏向中國人移交呢!這時我最怕的就是落在中國人手裏。我認為落在外國人手裏,尚有活命的一線希望,若到了中國人手裏,則是準死無疑。

我們解完手,上了汽車,繼續走了大約兩小時,進入一個山峽間,停在一座燈火輝煌的樓房麵前。我們這一家人下了車,看著這座漂亮的建築,有人小聲嘀咕說:“這是一家飯店嗬!”大家都高興起來了。

走進了這座“飯店”,迎麵走過來一位四十多歲穿便服的人,後麵跟著一群蘇聯軍官。

他莊嚴地向我們宣布道:

“蘇聯政府命令:從現在起對你們實行拘留。”

原來這是赤塔市的衛戍司令,一位蘇聯陸軍少將。他宣布完了命令,很和氣地告訴我們說,可以安心地住下,等候處理。說罷,指著桌上一個盛滿了清水的瓶子說:

“這裏是有名的礦泉,礦泉水是很有益於身體健康的飲料。”

這種礦泉水乍喝有點不大受用,後來卻成了我非常喜歡的東西。我們就在這個療養所裏開始了頗受優待的拘留生活。每日有三頓豐盛的俄餐,一次俄式午茶。有服務員照顧著,有醫生、護士經常檢查身體,治療疾病,有收音機,有書報,有各種文娛器材,還經常有人陪著散步。對這種生活,我立刻感到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