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攸自被放入宮門之後,就徑直走到太極殿外,撩衣屈膝,跪在石階下請罪。太極殿中侍奉的內侍見他頸項上的傷口一直不得包紮,鮮血流淌不息,便悄悄走到他身邊道:“殿下,天子已經安寢了,殿下不如先到偏殿裹傷休息,明早再覲見天子不遲。”
“我大罪彌天,未得天子詔令,豈敢再擅作主張?”司馬攸搖了搖頭,紋絲不動。
這樣的長跪,在司馬攸的記憶中唯有一次。幾年前他為了給被人陷害的大將軍石苞求情,也曾經在太極殿東堂中長跪不起。不過那時他心中所懷的是濟世救人匡扶正義的熾烈理想,絕不願新建立的司馬家天下被宵小所汙,即使身體受苦意誌卻一直堅定不移。可是短短幾年過去,他此刻已是一身疲憊心如死灰,僵直地跪在這裏,也不知是為了向天子昭示自己的忠誠,是為了撇清皇太後羊徽瑜的嫌疑,還是為了求司馬炎赦免驃騎營參與逼宮的所有將士。
司馬攸心中明白,這三個目的,沒有一個能夠達成。段平劉輝等人必定難逃懲處,而天子司馬炎對皇太後和自己的猜忌,隨著司馬炎的漸漸蒼老,永遠隻會越演越烈。可是明知無望,他現在除了長跪在此聽憑天子發落,還能做什麽呢?天子久病,太子暗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自己身上,自己任何一點青萍之末的舉動,都足以掀起顛覆一切的巨大風浪,而這,恰恰正是司馬攸最恐懼的。
就一直這樣跪下去,跪到死,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司馬攸無力地低下頭,天漸漸黑了,衣襟上染滿的血跡已經變作暗紅,仿佛一片越擴越大的血色沼澤,漸漸將他吞沒了。
恢複神誌的時候,司馬攸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偏殿之中,脖頸的傷口也被人用繃帶小心地包裹起來。他猛地一撐手臂從榻上坐起,向殿中侍立的內侍斥道:“是誰如此大膽把本王挪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