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潘安傳

第六章 義士(六)

十字裂紋蒸餅做好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然而潘嶽卻依舊沒有回來。楊容姬一個人坐在案前,提著筆默默呆了許久,終於將筆下好不容易寫下的幾味藥材全部塗去,在手心揉成一團。

“楊小姐若是真的憐惜安仁,就多進屋陪他說說話吧。他一個人成天躺在**,很是寂寞的。”腦海中似乎有人在說話,極遙遠又極模糊,卻驚得楊容姬手一抖,被揉皺的藥方掉在了地上。她驚訝地睜大眼睛朝四周看了看,忽然記起這句話正是十七歲的潘嶽在邙山養傷時,溫裕對自己的規勸。

那個時候正處於年少叛逆時的自己,是怎麽回答的呢?楊容姬蹙起眉頭,恍惚覺得被塵封了十幾年的記憶漸漸浮出水麵,就連那時自己對潘嶽盛名所抱的憂慮和抗拒之感也重新鮮活起來。她那時回答溫裕說:“我隻是個大夫,隻做我份內的事情。陪潘公子說話解悶,是你們做朋友的責任,不是大夫的。”

是啊,他們是朋友,從少年時候就患難與共的朋友。隻是那個時候,他們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今天,一個淪為階下囚被吊在刑架上,而另一個卻命人朝他揮出了毒蛇一樣的皮鞭。

而她,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連一句規勸的話都不能說,就像她看見自己最親密的丈夫一頭紮進洛陽的黑夜,卻隻能默默收回想要拉住他的手。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是厚重的官靴踩踏在天井石板地上的聲音,清晰,沉重,楊容姬似乎都能聽見它們踩到簷下積水時,那平靜的水麵被打破,那些細小的水珠被濺落的聲音。冰冷的感覺驟然從腳底升起,就仿佛她的腳,還踩在地牢的水窪中,刺骨地發疼。

她微有些踉蹌地站起來,打開門迎了出去。在黑漆漆的夜幕中,她看見潘嶽的臉如同案上的紙張一樣蒼白。然而就像她根本開不出一張有用的藥方,那張臉上除了疲倦,也沒有更多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