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民國最“貴”作家書藏:紙醉金迷3

七 各得其所

朱四奶奶和賈經理談了一小時,廚子把酒菜就準備得妥當,送到飯廳裏放著,請著男女來賓入席。範寶華是最留意賈經理的這桌席,除了那一大盤子鹵菜的雜鑲,布置得十分精美而外,第二道菜,就是白扒魷魚。在大後方的城市裏,根本沒有了海味,富貴人家,還可以吃到囤積多年的海參,其次一點的是墨魚,而在酒席館子裏可以吃到的,最上等的海味,就是魷魚了。朱四奶奶被讓在首席坐著,她看到了第二道菜,先就笑道:“賈經理辦這樣好的菜請客,大概借錢是沒有問題的了。”賈經理笑道:“四奶奶和我們客氣什麽?你有時頭寸調轉不過來,在我這裏移動一點款子,那是毫無問題的。現在所要考慮的,就是我們這小銀行,是否承受得了四奶奶這個大戶頭的調動?”四奶奶點了兩點頭道:“我承認賈經理應當有這個看法。可是我實在是個空名,並沒有什麽錢,假如我有錢,我也和那些會找舒服的人一樣,坐飛機到美國去了。”賈經理笑道:“那還是四奶奶客氣,四奶奶真要到美國去,還會有什麽困難嗎?”她將上麵的牙齒,咬了下麵的嘴皮,點了兩點頭,笑道:“我也就是混上這點虛名,承各方麵的朋友看得起我,都以為我是有辦法的。好罷,我也就借了大家看得起我的這點趨勢,自己努力前進,將來也許有點造就吧?”她的說話,就是這樣,有時是自謙,有時又是自負,就是讓人摸不著她到底有多麽深淺。不過賈經理坐在她對麵,覺得她一言一笑,全有三分媚氣,說她是過了三十歲的人,實在也看不出來。這一頓飯,辦得實在豐盛之至。談著吃著,混了一小時,正事倒是隨便隻談幾句,但朱四奶奶的要求很簡單,隻要她拿金子來押款,賈經理答應借給她,她就算得著了圓滿的解決。那賈經理呢?對於朱四奶奶,根本沒有打算在她頭上賺多少錢,隻要她常常到銀行來,而且能介紹幾位太太小姐的存戶,他也十分滿足。所以事實上也沒什麽可作長談的。吃過了午飯,這誠實銀行,又早是下午的營業時間,她向範寶華笑道:“多謝你介紹,我的事情已經成功了,現在可以告辭了。”說著就起身向賈經理道謝。賈經理雖是不嫌她多坐一會,不過今天是初次見麵,卻也不便表示挽留,親自把她送出銀行大門。他回到經理室的時候,老範還坐在沙發椅上。他聳著小胡子搖了頭,微笑道:“這是個了不得的女人,這是個了不得的女人。”說著,拿起長旱煙袋來,向口裏銜著,緊傍了老範坐下。當他將煙袋嘴子銜著的時候,不住的由心窩裏發出笑來,幾乎是張開了口,含不住那煙袋嘴子。範寶華道:“賈經理說她是個了不得的女人,就算是個了不得的女人罷,這也不致這樣的好笑。”賈經理道:“我說她了不得,並不是說她的本領有什麽了不得。我是瞧她的年歲說話。據說,她是四十將近的人了。照我看去,不過二十多歲,而且肌肉豐滿,有一種天然的嫵媚,我覺得她比少女還美。簡直……簡直……哈哈。”他形容不出來了,卻把那笑聲來結束他的談話。範寶華聽了,暗下大吃一驚。心想:和朱四奶奶交朋友的,無非是借她的介紹,另結交一兩位異性的朋友,誰會直接去賞識這隻母老虎。賈經理鄉下佬兒的樣子,倒有打老虎的主意,這膽子大的驚人。可是受了朱四奶奶的重托,卻不便在一旁破壞,這就笑道:“你這看法是對的。她若是沒有一點魔力,那些太太小姐們怎麽肯和她親熱得像親生姊妹一樣呢?”賈經理道:“聽說她家裏布置得很好?”他這原是一句平淡的問話,可是他問過之後,卻又嘻嘻的笑了起來。範寶華聽了他這話音,已很明白他是什麽用意,這就點了頭笑道:“要談怎麽樣好,那倒是各人看法不同。不過她家裏有個小舞廳,有兩間賭錢的小屋子,有一位會做江蘇菜的廚子,二三友好到她那裏去,倒是可以消遣半天的。賈經理那天有工夫,我奉陪你到她公館裏去看看。”賈經理左手握著旱煙袋,右手摸摸頭發,笑道:“我既然不會跳舞,又不會打牌,那去了有什麽意思呢?”範寶華笑道:“難道你看人跳舞還不會嗎?吃江蘇菜還不會嗎?”賈經理道:“據你這樣說,到那裏去,乃是專門享受去了。”範寶華笑道:“那是當然。最大的好處就是精神上的享受,交不到的女朋友,在這裏都交到了。我就……”說著,將手掩了半邊嘴臉,對著賈經理的耳朵,低低的說了兩句。他哈哈大笑道:“我老了,沒有這個雄心了。”他又立刻下了句轉語道:“不過我也總應當去回拜人家一下。”範寶華點頭說好,就約了隔一兩天來奉約,倒是真落個賓主盡歡而散。範寶華心裏,這時又不在女朋友問題上。他所計劃的是皮包裏的那幾張黃金儲蓄券。他告訴人家,手上的黃金券都抵押光了,那正是和其他有錢的人同樣的作風,越有就越說沒有。他急於要回家去盤盤自己的賬底,加上了今天所得的黃金儲蓄券,數目和兌現的日期,應該列一個詳細的表。假如還能滾一次雪球,不妨再滾上一回,他這樣想著,就直奔回家去。吳嫂老遠的迎著他笑道:“金子買到了手沒得?”範寶華夾著皮包一麵上樓,一麵笑道:“金子買到了,你倒是很關心的。”吳嫂笑道:“那是啥話,我靠那個吃飯嘛!”範寶華走到了樓梯半中間,回轉頭向她笑道:“你靠我吃飯?現在用不著。你有個在公司裏當職員的好兄弟,可以幫助你了。那小子多麽漂亮。”說著打了個哈哈奔上樓去。他向來是這樣和傭人開玩笑慣了,說完了,自也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他回到了屋子裏,掩上了房門,就把箱子裏的黃金儲蓄券和收買金券的賬目仔細盤查了一下,第一次是先後買進了四百兩,也押掉四百兩,買進三百多兩,變成七百多兩。第二次把出頂百貨店的錢,買進七百多兩,合並手裏的存貨,押出去一千一百兩,再買進八百多兩。變成了二千五百兩。第三次隻押出去二百多兩,買進一百多兩,現在是銀行裏押著一千八百兩不到,手裏也就把握著將近一千兩的黃金儲蓄券,共是二千八百兩。假如小小的再滾一次雪球,押出去五百兩,買進來三百兩,就突破三千兩的大關了。真正掏腰包買的黃金,隻有一千二百兩,這滾雪球的辦法,滾出一千六百兩。黃金官價一提高,賣掉八百兩,就可以把銀行裏押的一千八百兩贖回,這錢就賺多了。希望黃金提價還遲延幾天,再把最後一次雪球滾成,那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先在重慶成家立業,然後等勝利到來,回下江去享享福。這樣看起來,還是我範寶華有辦法。他想到此處十分高興,將手拍了桌子一下,大聲叫道:“還是我有辦法。”他拍這下桌子,乃是自己讚賞自己,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可是這聲音非常的重大,在這聲大響中,把樓底下的吳嫂也驚動了。她提了一壺開水,紅著兩隻眼睛,板著臉子走上樓來。到了範寶華麵前,噘了嘴道:“啥事又發脾氣嗎?”範寶華道:“我沒有發脾氣呀。哦!你說我拍了一下桌子,那是我高興起來,自己誇讚了自己一句,與別人不相幹。嚇,你為什麽哭了?”他不問倒罷了。他問過之後,吳嫂手上的開水壺,已經是力不勝任,這就放下水壺,兩行眼淚拋沙一般的落著。範寶華笑道:“大概因為說你有了個把兄弟,你就不高興了。其實我就是說你有個把兄弟罷了,另外並沒有什麽意思。這不去管他了。我告訴你真話,我真發了財了。你伺候我兩年,我不能不重重的酬謝你一下,我送你一張十兩的黃金儲蓄券。這已過了一個多月限期了。再過四個多月,你就可以拿到十兩黃金了。”說著,就在整疊的黃金儲蓄券裏麵,抽出了一張,交給吳嫂。她放下水壺之後,就抬起手來,不住的揉擦眼睛。聽到主人要給她十兩黃金儲蓄券,已經是一陣歡喜,由心眼裏癢到眉毛尖上來,但是眼淚水還沒有擦幹,自不便笑出來。隻有板了臉子,將脅下抽出來的手絹,隻管擦抹臉皮,呆呆的並不說話。及至範寶華將黃金儲蓄券遞過來,她也認得幾個字,接過來一看,這就露了白牙笑道:“真的送把我?”範寶華笑道:“我縱然說假話,那儲蓄券是國家銀行填寫著的,那決不會假。”吳嫂笑道:“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