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謀位

3

“叔大,你何必急急回來?”在徐階的書房裏,寒暄甫畢,徐階就憂心忡忡地說。

徐階說出這樣的話,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此前,我已經拜會了高拱,從他的講述中,我清楚地知道,時下的政局,與三年前相比,依然如故。一次次諫諍,一次次彈劾,不過是在死一般寂靜的水麵上激起一個個小小的漣漪而已。漣漪很快就消失了,水麵依然死一般沉寂。隱身西苑的聖上一如既往地醉心於他的齋醮禱告,乞求長生不老;裕王殿下恭謹低調,盡力塑造著好皇子的形象;當國的宰輔也依然一邊逢迎討好著今上,繼續頌揚著太平盛世的美景,一邊像商賈似地集聚著個人的財富;位在中樞的徐階,似乎束手無策,既無力保護自己的學生,更沒有辦法扭轉局麵,越發謹小慎微,不但對嚴嵩,即使是對新入閣的袁煒,徐階也禮讓三分,除了在內閣當直,就是閉門謝客,遇事依違,隻是把整個的心智,用在精製青詞上,以此邀取帝心,乃至京城官場對徐階有“一味甘草”“四麵觀音”之譏。

可是,我對徐階避威保位、容悅順從、隨事調和的表現,已經深為理解。三年前,我不僅沒有向徐階辭行,還留書一封,言語多有抱怨乃至責備。經曆了楊繼盛事件,我突然意識到,我對自己和徐階實際上采取著雙重標準。自己可以而且應該俟時以待,周旋各方;而徐階則應該與一意維持的局麵“慨然一決”,以快平生。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不在權力核心,人微言輕;而徐階已經位列宰輔,理應擔當。自楊繼盛事件以後,我對徐階卻完全理解了。我已經細細體會出,徐階的謀略,分明是在嚴重扭曲的官場人際關係中,不得已才采取的手段和保護色。我也深深感覺到,徐階對我依然信任如故,並未因六年前我留書責備他而稍有變化。他一句“何必急急回來”的話,就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