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這句話絕對是至理名言。
比如這幾十年來,蒙古人和南宋人之間就是一個最大的江湖。而眼下,鄭虎臣和我就是一個小小的江湖。
凡江湖者,必有是非恩怨,必有弱肉強食,亦必有鬥爭殺戮。我覺得從離開臨安的那一天起,負責押送我的鄭虎臣似乎就有意要在我的貶謫之路上把這一切都盡情地演繹一番。比如剛剛走出臨安不久,他就惡狠狠地驅散了隨我南下的幾十個侍妾;趕走她們之前,鄭虎臣還把她們身上佩戴的金簪玉飾通通扒下來據為己有;隨後他又故意掀掉我頭上的轎蓋,讓我暴曬在南方七月的驕陽下,而且一路上他還讓轎夫反複不停地唱一首杭州俚曲: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樂複憂,西湖依舊流;吳循州,賈循州,十五年間一轉頭,人生放下休。吳循州指的是多年前被我排擠到循州的丞相吳潛,而賈循州指的就是我,因為我此次的貶所恰好也是循州(今廣東龍川)。
上個月我們路過一座古寺,牆壁上又有吳潛的題字,鄭虎臣就樂不可支地把我叫過去,指著那些字陰陽怪氣地說:“賈團練,吳丞相何以至此啊?”
幾天前我們乘船經過南劍州(今福建南平)的黯淡灘,鄭虎臣又說:“這溪水如此清澈,賈團練,你為何不死在此處啊?”
我說:“太皇太後許我不死。一旦有詔,我就死。”
鄭虎臣冷笑了幾聲。
從他的笑聲中,我聽見了隱隱的殺機。
宋恭帝德祐元年(公元1275年)九月的一個黃昏,我們走到福建路漳州城南二十裏的“木棉庵”,鄭虎臣讓轎夫在庵外歇腳,然後不由分說地把我拉了進去。
站在小庵窄窄的庭院裏,鄭虎臣和我四目相對。就在這一刻,我從他眼中看到了一團火焰——一團業已燃燒多年的複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