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荒原狼

004-2

然而,我對真相的歸附,我自身人格的瓦解都絕非愉快和有趣的冒險,相反,這一過程往往是痛苦的,幾乎讓人難以忍受。在我的房間裏,留聲機時不時地發出魔鬼般的嚎叫,與我所在的環境極不相稱。有時,當我在某個時髦的餐廳裏,在一群故作優雅的花花公子和騙子中間跳舞時,我覺得自己背叛了生活中我曾經引以為榮和神聖的一切。要是赫米奧娜能讓我獨處一周,我就能從這些費力、荒唐而又奢侈的生活試驗中迅速脫身了。但她總是在那裏:我可能不會每天都見到她,但她一直在觀察我,指導我,監督我,評估我。她甚至能從我臉上的表情看出我心中有什麽反抗和逃避的憤怒想法——對此,她隻是一笑了之。

隨著我之前稱其為“我的性格”的東西逐漸被摧毀,我開始明白,為什麽盡管我很絕望,但我注定如此害怕死亡;我開始意識到,這種可怕和可恥的死亡恐懼症,也是我以往中產階級虛幻生活的一部分。之前的哈裏·哈勒爾,這位天才作家,這位歌德和莫紮特的鑒賞家,這位對藝術的形而上學、天才和悲劇以及人性的思考廣受好評的作者,這位躲在他那塞滿書籍的小閣樓中的憂鬱隱士,現在正一步步地接受自我批評,發現自己在各方麵都存在不足。誠然,這位天才而有趣的哈勒爾先生曾宣揚過理性和人性,曾抗議過戰爭的殘酷,但在戰爭發生的時候,他卻沒有讓人拉到刑場,和眾人靠牆站成一排,等著被槍斃——這本是他的思想必然會導致的結果。相反,他做出了某種程度的妥協,很顯然,這是一種極為體麵和高尚的妥協,但歸根結底他還是妥協了。而且,雖然他反對權力和剝削,但他在銀行裏存有不少工廠企業發行的有價證券,他在使用這些證券的利息時絲毫沒有愧疚感。各方麵的情況都是如此。也許哈裏·哈勒爾成功地將自己偽裝成一個蔑視一切世俗事物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懷舊的隱士和滿腹怨恨的預言家,但實際上他是中產階級的一分子,他覺得赫米奧娜過的那種生活應該受到譴責,他為自己在餐廳裏虛度的夜晚以及在那裏揮霍的大量金錢而煩惱。盡管他良心不安,可是他非但不渴望得到自我解放和自我完善,相反,他非常渴望回到那些舒適的日子,因為那時,他所有精神上的追求給他帶來了快樂和名譽。在這一點上,他和那些他所鄙視和嘲笑的反動報刊的讀者並沒有什麽不同——這些人渴望回到戰前的理想時代,因為這總比他們從苦難中吸取慘痛的教訓要少些痛苦。呸!這個哈勒爾先生真是令人作嘔!然而,我仍抓住他不放,或者說抓住他那已經支離破碎的麵具的殘餘不放,我仍留戀他精神方麵的玩世不恭,仍留戀他對一切雜亂無章和偶然隨機的事物(死亡也是一個例子)懷有的世俗平庸的恐懼。我輕蔑而嫉妒地把這個正在發展中的新哈裏——那個非常羞怯、可笑的舞廳新手——和舊哈裏的偽理想形象進行了比較。他——這個新哈裏——現在已經在舊哈裏的偽理想形象中發現了教授家裏的歌德蝕刻畫帶給他不安和尷尬的那些特征。他自己,那個舊哈裏,也曾是這樣一個理想化了的中產階級式歌德,一個精神上的英雄——他目光如炬,散發著莊嚴、高尚和人道主義的光芒,仿佛他的頭發塗上了一層潤發油一樣,它幾乎被自己高貴的靈魂所感動。該死的,現在我真想在這幅畫像上戳幾個洞!理想中的哈勒爾先生已經陷入了悲慘的境地。他就像一位在大街上被人搶了錢、褲子被撕得破爛不堪的達官顯貴。他最好還是保持現在這幅衣衫襤褸的可憐模樣,而不是穿著破衣服——就好像那上麵仍然掛著勳章似的——淚眼汪汪地堅持要求得到他失去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