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銘是隻老狐狸。
足夠圓滑，也足夠會看眼色。
一則，他堅信皇上對我的情深不移，什麽也不敢瞞我。
二來，他身為東緝事廠督主，領朝廷俸祿，首要的便是替皇上分憂，效忠朝廷。
做好分內之事，且辦得漂亮，才能走得長遠。
他告訴我，自張敬起了反心後，皇上對帶兵將領的擇選慎之又慎，可即使如此，他亦不能全然托付信任。
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講得過於絕對，與“多疑少決”之害，不相上下。
而真正的帝王之道，在於製衡。
製衡方得安穩。
我提出了心中的疑惑：“放眼整個朝堂，竟連一個監軍也尋不出嗎？”
這也太匪夷所思。
尚銘道：“皇貴妃有所不知。除了去年廣西斷藤的瑤族叛亂，今年開春，荊、襄地區又鬧亂匪，更有北邊女真族人南下侵襲，所有的事兒都趕在一起了。駐守在斷藤的將士來信，說原本已經投降的斷藤瑤族人見大明腹背受敵，隱見反意。皇上當即作出決斷——毒瘤得連根拔起。他要這四海升平，要大明國土之上再無戰火，於是叫帶兵的將領及監軍務必要拿出破釜沉舟之決心，徹底消除隱患。然而監軍之數有限，盡數去南邊平叛了，一時之間，難以召回。”
今日一早素素帶人給殿內外所有花樹澆了水，顯得這春日有些寒浸浸的。
我手邊一株櫻草花開得正好，藍花闊葉，搖曳生姿，一副不知人間疾苦的模樣。
倏忽之間，葉上滾落一滴水珠，墜於青石之上，發出低而沉悶的鬱響。
世人都道帝王風光榮耀，可我見到的，卻是皇上的種種不易。
他太苦了。
我的心疼了起來，勉力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就不能因變而易，臨時抽調一個回來麽？”
尚銘無奈道：“女真族人不比那些流民，是紀律嚴明的軍隊，天生好武，詭計多端。對監軍之要求，遠大於南地。皇上心中也並非沒有監軍人選，隻是那位老臣原是京中官員，先帝在位期間受冤被貶至杭州，那老臣此後便心灰意冷，一腔熱血從此寂涼。皇上派了數人去請，那老臣始終不肯答應。皇上以君威迫之，他反倒破罐子破摔，說什麽老奴是個閹人，沒有子嗣，皇上要殺便殺，何須多言。皇上是明君啊，怎會亂殺賢臣？對著那個牛脾氣，真是沒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