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眼中的淚越來越迷蒙，魂魄已飛出千裏。她掙著身子從椅上站起，跌跌撞撞跑到簷下。
雨還在下，愈下愈大。
皇上選擇這樣的天氣出兵，估摸著是想給瓦剌一個出其不意。
采琴、采華跟在身後喊：“娘娘……”
皇後恍若沒有聽到，一頭紮進了雨裏。雨點拍打著木芙蓉的枝幹，漫天白花落在她的身上。我提著傘追到她身邊，撐開，道：“娘娘，仔細身子。”
雨滴從她發間滴滴答答地流下來，滑過眼角，裹住了她的淚。她睫毛顫動，道：“我要在皇上出京之前，見他一麵。”
頭頂有雷聲響起，四周的烏雲團團凝聚。皇後娘娘站在雨裏，像一株堅毅的瘦梅。
我用袖子擦著她的發絲與臉頰，卻怎麽也擦不幹淨，隻好道：“大軍已去，咱們追不上了。”
皇後眼中不可遏製地漫上酸澀的疼痛：“可是，他是帶著遺憾離開的。”
她捧住了我的手，冰涼的溫度自她的手心傳來。我回握住她，想要一點一點將她捂暖。木芙蓉的花瓣還在她的身上，如覆了滿肩雪。她在冷香中喃喃，聽來竟是帶著幾分對己的痛恨。
“出嫁前，我就知道，自己的丈夫並非普通男子，他肩上扛著整個江山。帝王者，大愛，大愛者，必不能拘於小愛。我伴在他的身邊多時，自以為是個好妻子，可是我卻不懂得他的抱負，也不能給予應有的理解。我隻顧著自己，為了父母、孩子，痛不欲生，恨極了他，甚至長閉宮門，與他一年零三個月不曾相見。殊不知他與我有著同樣的痛苦，卻不能流露出絲毫。因為他是天子啊，自八歲起就失去了自由的天子，天下人誰都可以任性，唯他不能。”
皇後哭得肝腸寸斷，這一番話卻是毫無滯塞地說了出來。
她痛悔難當，急於傾訴。可無論她說什麽，皇上都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