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譬如朝露
詞之為體,至於宋時,始臻極盛。
無論是年華在庭院深深深幾許中等待綻放的千金小姐,還是尋常巷陌間,容顏在為柴米油鹽奔波中老去的平凡女兒家,隨口都能吟唱幾句自己喜愛的詞作。若說有別,大概多在前者慣唱富貴閑愁,而後者,跳動的唇齒間所捕捉到的,是那繁重生活中的歡欣一刻吧。
江南有宜雪樓。
南地本少雪,得見飛雪瓊花的時間,少之又少,但偏偏得不到的東西,反越發期待,人間事,大抵如此,又豈止飛雪而已?樓上所用瓦是巧匠用特殊技藝燒製而成,雪落其上,聲如碎玉,故得名宜雪。
每年陽春,草長鶯飛時,五陵少年們都會把一大半的時間消磨在這宜雪樓中。在這裏,聽一位女子唱詞。這位唱詞的姑娘約莫二十六七,正值花信年華,明眸皓齒,眉目如畫。繡口開合,在絲竹悠揚聲中將人生喜樂化作韻腳平仄,曲折道出,聽者,莫不銷魂。
眼前有佳人如玉,耳畔有清歌妙曲。
人間清歡,可有,勝於此者?
一曲唱罷,四無人聲,唯有風過碧水,水痕粼粼。
良久,方才有人輕聲喝彩,唯恐過高的聲音驚走了那尚在繞梁的餘音。彩聲漸漸大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各種接連不斷被拋上台去的“纏頭”。世家子弟們,出手莫不有比較之心,一曲菱歌抵萬金,不外如是。這倒樂壞了一旁的老板。
突然,空中劃過一抹流光溢彩,倏忽即沒。待眾人尋時,卻隻見唱詞女子的發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枝花簪。流蘇微顫,似在安慰女子驚魂未定的神情。
正在大家驚疑間,聽見角落裏有人滿足而又略帶一點遺憾地緩緩歎了口氣:“姑娘,此間數月,我每日都來聽你唱詞,秦青韓娥,亦莫能先。隻是這樣的春光,這樣的景色,你唱詞一十二首,首首皆出自一人手筆,未免還是單調了些。聊贈金簪,願乞新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