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處,海的顏色蒼碧。
白水宜玉,黑水宜砥,青水宜碧,赤水宜丹,黃水宜金,清水宜龜。《淮南子·地形訓》中,把水分為這樣的六品。眼前的海,該是宜碧的青水了:是涵養蛤蟹珠蚌的青水,是遨遊巨鯨大鯤的青水;是日哨吹出鷗盟而不見青鳥探看的青水,是轉向的貿易風攪破海市蜃樓的青水。我的眼青了,仿佛濾靜霧氣的海。我的病軀,對著浩**無垠的這一片青,也變成一枝翠綠的棕櫚。在岸邊,在正午炙烈的陽光下,在這一座名叫鹿回頭的山上。
我本該早晨來看海的。在這山上,看桔色朝霞投到海上,是怎樣的一種陶醉。那時的海當然不像湖水醒來時的寧靜。充滿**的早潮怒拍岸磧,用搖動乾坤的大氣魄來迎接一丸紅日的杲升。太陽是偉大的,在海中它卻顯得渺小。海以滄滄之浪濯其天旅中的塵灰,使之發散的朝氣有如混沌未開的一,其精,其神,既可澆天下之淳,亦可拓人世之樸。
若是黃昏來看海,也自有妙處。隨著陽光的冷卻,水汽漸濛。海天晨分夕合。分而藍,合而灰。三三兩兩歸來的漁船,如蠶、如蚓,蠕動在宇宙的大胸襟上,逗人以曠遠的遐思。更有海邊拾貝的少女,漸入凝眸,百褶裙吻著汐水,笑聲在波浪上飄遠,她也變成一枚大自然的彩貝了。
而我是中午登上鹿回頭的。這時間的海過於肅穆。蔦蘿不動,纖塵不飛。我麵對著這一片千裏萬裏的大寧靜,作詩人狀,繼而哲人狀。作詩人狀,舞之蹈之;作哲人狀,惑莫大焉。
臨海岸曲,山脈逶迤。鹿回頭是最高的一座峰。來此旅遊的人近年漸多,鹿回頭上因此建了一個觀海亭。以春夏秋冬四季不變的暖風,接納東西南北一撥一撥遊人。亭子後的峰頭上,還有一尊曬得發燙的雕塑。一隻回首河山的梅花鹿旁,倚著一雙兒女。男是英姿獵手,女是紅粉佳人。這尊雕塑是根據一個千古流傳的故事創作的:一位年輕獵人追逐一隻梅花鹿到這海邊。森林裏的精靈當不了蹈海英雄,於是變成一個嫋嫋婷婷的少女,回身來與獵手結為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