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寫過一篇《吳家山避暑手記》,記述了我在吳家山美麗又清涼的夏日感受。我一直想再一次奢侈地獨享那溫厚的風景。把我的人生攤在一塊長滿地衣的岩石上,讓灌木叢中吹出的風,把它吹幹――吹幹那些因歹人的中傷而生起的怒火或蝸居鬥室而攤派到的潦倒的記憶。然後再補充進自然賜予的甘露,它們將幫助我創造新的思維,新的生命。懷著這一目的,在近幾年的旅遊中,我到過一些名山勝水。遺憾的是,那些地方人聲嘈雜,每次遊罷,我難以掩飾自己的失望。就像一篇淳樸的故事被安排了一個惡劣的結局,以致我的親近自然的**受到了損害。到此我終於明白,自然――這個不依賴於我們人類而存在的一個偉大而永恒的迷,我需要單獨地去接近它,理解它。在這個過程中,除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我不希望別人來參入。於是,今年的冬天,接受友人的邀請,我又去吳家山小住了一些日子,長江中遊地區的冬天,並不是一個迷人的季節,何況海拔高度一千公尺以上的吳家山。入秋以來,一直沒有下過透雨,吳家山的林樹,岩石、雲片、村落,甚至早霧和炊煙,都難免顯得幹燥。但我們仍覺得自己是生活在一幅變化無常,卻總是恬淡無為的風景畫中。從一個景點到另一個景點,從一個瞬間到另一個瞬間,我成了一隻走動的音符,隨便在哪裏,我都會歌唱。我整天像鬆鼠一樣跳躍。有一次,我不顧勸阻,要去攀爬一叢危崖,當地的友人開玩笑說,這山中有一種山鬼,專門把人引誘到陌生的地方而不能回家,你可別讓山鬼引走了。友人說這話的旨意是想嚇唬我。卻不知我倒誠心誠意地想讓山鬼領走,迷失在深不可測的自然懷抱裏,那裏一件多麽快樂的事啊!遺憾的是,我始終並沒有碰到那樣的山鬼,及至回到城市家中,為了讓讀者分享我在吳家山冬居的樂趣,我卻不得不自己來扮演山鬼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