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千尋之旅

第二十五章 踏青賞梅

報上宣傳,磨山梅園是江南四大梅園之首,這指的是規模。若論曆史,武漢的這一處磨山梅園,恐怕是最年輕的了,建園隻有二三十年的時間吧,至於向遊人開放並生出了一些名氣,則是最近幾年的事了。

梅屬薔薇科落葉喬木,有臘梅、春梅兩種。不知何故,臘梅開起來吝嗇,一枝兩枝,多半在晚間吐蕊。春梅卻是盈壟而開,故有香雪海之稱,一般人踏青賞梅,賞的便是春梅。

國人賞梅自晉代開始,算起來也有兩千多年曆史。我最初的賞梅經驗,不是來自梅而是來自詩。少年時讀林和靖的“疏影橫斜水輕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便生了賞梅的興趣。但那時,在我故鄉,竟找不到一枝梅來賞,大約深山裏野梅還是有的,隻是偏僻的一隅,我小小的芒鞋,哪裏找得到它。

成年後,走的地方多了。各處的梅看得不少,古詩人的賞梅詩也翻過一些,才漸漸確立了我的賞梅觀念。

先是梅的氣韻。說到這個題目,我就想到在香溪上浣紗的王昭君和在深宮裏為邀寵而精心打扮的楊貴妃。兩人同是絕代佳人,但前者天然模樣,後者卻脂粉氣太濃了。這前者的天然,就是我喜歡的氣韻“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在雪滿梅林的月色下,來一個王昭君當然比來一個楊貴妃更合適。因為,昭君的氣韻與梅花是同一性質的生動。設想一下,如果梅花開得牡丹那樣嬌,或者芍藥那樣粉,豈不辜負了歲暮的那五分雪意、三分月色、兩分清曠嗎?這雪、月和清曠揉成的十分恬淡,哪裏能容得一點兒富貴之氣呢?

二是梅的風骨。紅花還須綠葉扶,這似乎成了賞花定式。梅花並不遵從這套路。天上白茸茸的雪篩下來,或者早春的寒雨一下,梅的橫斜的瘦枝上,就骨突骨突出一笛花來。黃如月暈,紅如雞血,白的,就像博山爐燒檀香後留下的灰。這黃、這紅、這白,全不是那黃、那紅、那白。就像嵇康臨死前彈奏的《廣陵散》絕不是現時代的箏師們彈奏的《廣陵散》。梅是知道,添了幾莖綠葉,花就媚了。這媚字兒素來與風骨無緣,倒是寒雪與凍雨,被梅花邀來作氣節上的關照,在它們中逍逍遙遙地開放。我不知道,還有什麽花能與梅花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