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久了,不曾走過那段泥濘的鄉路,但泥水裏跋涉的感覺,卻在心頭清晰如鏤。
少年時要走出家門,總也躲不開幾十裏的鄉間土路。一年到頭,那路難得有幾天平坦的時光。幹旱時塵土蔽日,大大小小的坷垃如卵如豆,稍微落幾滴雨便又泥粘如膠,走三五步,腳下就沾得像隻駱駝蹄子般沉重難行,每年冬季,一場冬雪過後,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沒有十天半月,別想幹得利索。可是,這一邊泥地才露白頭,那一邊又雨雪霏霏了。所以,一整個冬天裏,鄉路便成了一段讓鄉民們人人皺眉的泥沼。
其時,鄉民們何嚐不想有條平坦出入的好路呢?他們要參與市場流通,要把收獲的農副產品賣出去,要把生活生產用品買進來。可出門的這條鄉路硬是斷了他們的財源,遮住了他們的雙眼,封閉了他們和外界的聯係,他們猶如盼望豐年,盼望發家一般地盼望著有一條好路。
鄉民們是吃苦耐勞的莊稼漢。打從六十年代起,他們就起早貪黑地分義務工,挖溝抬泥包路,鋪起了那條可以並排行走兩輛木輪車的鄉村土路。鋪土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幾場連陰雨,又將它們衝得坑坑窪窪麵目全非。幾年過去,鄉民的兒子長大了,又重新組織人馬,遍地拾砂礓、揀碎石,大車裝小車拉,肩挑手提,第一次把土路填得硬朗起來。
鄉間的砂石路雖然磕磕絆絆,但畢竟好走過一段日子。好景不長,砂石路麵在無數的輪軋馬踏之下顫抖地呻吟著,在風吹雨鑿中遍體鱗傷。洪水流走了粘和的泥土,盡留下疙瘩瘩的黃褐色砂礓,如一串串大大小小的骷髏,晴天絆腳,陰天硌人。鄉民們走在這條坎坷難行的路上,就像玩雜技般扭扭捏捏。
以後的日子時興集資建橋、集資修路、集資興辦公益事業。我的鄉親雖然並不十分富裕,有的甚至還沒達到溫飽線上,可是他們毫不猶豫,從貼身的衣袋裏摳出辛勤勞作的血汗錢,拱手交給那些管事的父母官。交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年又一年,幾年、十幾年過去了,路還是那個老樣子。鄉民們疏淡了那份久久的期盼,又舍不得廢棄了十多公裏長的舊土路,便以林為界,以家為鄰,在土路上種植黃麻、苕子、田菁,點起了南瓜、葫蘆、扁豆、爬山虎。無邊的深綠將鄉路矗立成一道鮮活的生命風景。特別是夏秋之初,田菁開出了金燦燦的花朵,遠遠望去,像是燃起了一簇簇耀眼灼目的光焰。南瓜、葫蘆,伸展著無拘無束的青藤,蔓延著覆蓋了土路的胸膛。最風光的當數那些紅花草,它們嬌美華貴的花姿,將鄉野風情點綴得絢麗迷人,陣陣清香招引著嗡嗡作響的蜜蜂漫天飛舞。可是,路呢?鄉民們心底期盼已久的路早已扭曲變形,如羊腸、如遊蛇一般地在茂密的莊稼棵裏,在黃麻叢中,時斷時續地苟延殘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