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小說主要是讀故事和人物,也就是說小說是以故事和人物為中心的。
然而,這種傳統的小說美學在本世紀五十年代的法國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以薩洛特、羅布·格裏葉、克洛德·西蒙為代表的法國“新小說派”高舉“革命”的旗號,在小說領域進行破壞性的實踐,並在理論上大造聲勢,形成一股洶湧澎湃的文學潮流。
羅布·格裏葉的《嫉妒》就是這種破壞性實踐的代表作之一。對傳統的閱讀來說,人們會很失望地發現這部小說裏沒有明確清晰的故事,沒有鮮明的人物形象,瑣碎而重複的細節以及若無若有的人物使讀小說的過程像一個特工人員在破譯神秘的密碼。小說中的嫉妒者經破譯應該是女主人公阿×的丈夫,阿×與弗蘭克有曖昧關係,嫉妒者並沒有直接出現在小說中,但作為敘述者他又是無處不在。小說中沒有一處直接寫嫉妒,但小說中又處處是嫉妒的目光。
這樣的小說隻有兩種前途,一個是讓文學研究者因為有了叛逆性文本而興奮不已,一個是讓讀者在近乎於痛苦的破譯時拒絕閱讀。在“可讀性”文本和“可寫性”文本之間,新小說派理論家們企圖塑造一群能夠進入“可寫性”文本進行二度再創作的理想讀者,但紙上談兵的努力終於失敗了,讀者不願擁有重新闡釋文本的權力,他們讀小說就像打麻將和打保齡球一樣完全是一種遊戲和玩樂的態度,如果玩得別扭和痛苦,他們就不幹了。讀者不願以崇高和創造的心態去閱讀,新小說派的理論很快就被證實為自作多情,對於這批才華橫溢的大師們來說,這是一件很悲傷的事。
新小說派的理論成就要高於創作成就。他們敏銳而準確地認識到了後工業化時代人在物的擠壓下變形異化,其哲學背景是基於現代人本主義和科學哲學對人道主義和人本主義的反擊上。尼采、叔本華、薩特這些現代人本主義者把世界看成一個非理性的某種“意誌”的產物,而科學哲學從根本上否定了世界的本源和中心。理性是虛假和脆弱的,因此在文本中,作家的態度、立場、思想、情感也是捏造的,是遠離事物本真狀態的。他們將批判的矛頭直指巴爾紮克。格裏耶認為,巴爾紮克的不能容忍在於他用欺騙的手段去表現“不真實”的生活,騙取窮人的眼淚,巴爾紮克以自己的理性對法國進行宣判,但他自以為是的宣判已經將真實的法國生活歪曲得麵目全非。那麽,什麽是真實的生活呢?真實的生活是杜絕了人的理性之後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