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守在愛情的湖邊寫作——王曉玉文學作品精選

§第一節 娘家情節

我很喜歡回娘家。

這大概是女兒家的通病,盡管有一句“嫁出女兒潑出水”的俗語,很讓人寒心的。

我娘家在市中心很短很窄的一條小馬路的一條很小很淺的弄堂內。兩排低矮的三層磚木結構夾著一道寬不過四五步的空間,南北兩頭有兩個出口。出於不知什麽時候傳下來的規矩,南出口叫前弄堂,北出口叫後弄堂,老少子民竟沒一個會弄錯的。

弄堂裏有許多未成章法卻代代相傳的規矩。比如中秋月餅要吃杏花樓的,婚嫁照相一定要去“王開”。比如有人生病住進了仁濟醫院,風聞此事的鄰居們會排了隊輪流領用那每次隻限兩人人內的探視牌,拎了水果點心之類去噓寒問暖。但各家門口的水龍頭卻很是神聖不可侵犯,即便剛登過便池的本弄居民,也總是僵了幾根手指頭走回自己家門去衝洗,從不肯就近開人家的龍頭涉了貪小之嫌。比如除夕夜家家都“守歲”,年初一戶戶都放鞭炮,任何禁令不起作用,任何教訓均不接受。比如弄內某翁姑享高壽無疾而終,其家人必得備大批碗碟以饗鄉鄰,很榮耀地充當一回賜福增壽於人的救世主;但人們別了逝者從火葬場回來,卻又務須在弄口跨躍一個熊熊燃燒著的花圈,無論男女老幼,據說不做這麽一次馬戲式的騰躍動作,便要染了晦氣的。

這麽多源遠流長的規矩,哪些可稱優秀傳統,哪些要劃歸陳規陋俗,哪些算作民族特色,哪些當追溯為外來影響,哪些為國粹,哪些為洋場海派,我總覺得很難分得清楚。一地一處一村一弄堂的民俗民風人情世故,不是中藥鋪裏的梗梗葉葉,可以一一放進某個抽鬥裏去,也不是落到批評家手裏的某篇小說某首詩,大筆一揮便可納入某個主義掃向某個流派的。

我從不敢小覷我娘家弄堂所擁有的那種市民文化。是非曲直一時難辨並不等於沒有是非曲直。小弄堂裏的小百姓一樣握有大氣而剛直的道德標尺。這杆標尺是弄堂文化的精髓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