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北大授課——中華文化四十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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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雨:上次說到的幾段故事,體現了司馬遷的敘事功力。但在整體上,《史記》是一種以第三人稱“夾敘夾議”的散文。

曆史本身就是一篇大散文。它有情節但不完整,有詩意但不押韻,有感歎但無結論——這還不是散文嗎?

而且,最好的散文總是樸素的,他的文筆,像曆史本身一樣樸素。

當時司馬遷身邊充斥的是辭賦之風。辭賦也有一些不差的篇章,但總的來說有鋪張、浮華之弊。空洞的辭章如河水泛濫,又在音節、對偶、排比上嚴重雷同。正是針對這種文字氣氛,司馬遷用樸素無華、靈活自如、搖曳生姿的正常語言寫作,像一場浩**的清風席卷文壇。

但是,鋪張、浮華的文風有一種代代再生的能力。直到唐代,韓愈、柳宗元重新呼喚樸素文風,才成氣候。在他們之後,這種呼喚還不得不一再響起,因為那個老毛病像一種間歇症一樣一次次複辟。

直到今天,請聽聽上下左右那麽多發言、報告、陳述,其中擁擠著多少套話、空話、大話,而且都那麽朗朗上口、抑揚頓挫。更麻煩的是,由於傳染和誘導,越來越多的人覺得那才美,那才叫文學性。

這可能與我們接受的語文教育有關。記得我上初中時在書店裏看到老舍先生寫給青年作家的一封信,他說,寫文章有兩個秘訣,一是盡量不用成語;二是盡量少用形容詞。我當時一看如醍醐灌頂,因為這種說法與我們老師的說法截然相反。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心裏一直在兩個“老”字間掙紮:是聽“老師”的,還是聽“老舍”的?最後我作了正確的選擇,聽老舍的。

我當時很疑惑,為什麽老舍主張“盡量不用成語”呢?後來看書多了漸漸明白,成語是人們作一般表述時的通用拐杖,對高水準的文學表述者來說,它很可能變成“類型化”障礙。例如,一個真正的作家在描寫時間過程時幾乎不會用“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白駒過隙”之類的成語,因為那太偷懶了,除非是黑色幽默。無論是成語還是定型的形容詞,都是經過太多人手的“語言硬塊”,如果作家們不想放棄由自己直接來描寫對象的權利和責任,就一定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