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秋雨:我們在前麵為宋代和元代說了不少好話,這與傳統的曆史觀念很不一樣。接下來我們要做另外一番相反的文章了。
由於時間近,資料多,人們對明、清兩代的事情了解得多一點。寫書、演講、拍電視劇,也常常以明、清故事為題材。社會上經常會遇到一些“名門之後”,不管真不真,說起來也都是明、清兩代名臣或名士的“餘蔭”,卻很少扯到唐、宋。結果,一來二去,明、清通過大大小小很多渠道滲透到我們今天的生活,不少年輕人也隻從明、清來了解中國曆史。
這種情景,在我看來,是悲哀的。一個古老文明必然會承受時間的篩選,但是篩選可分為“正麵篩選”和“負麵篩選”兩類。這兩種篩選,與社會階層的高低並沒有關係,請看中國普通的百姓也都知道屈原和李白的重量,而那些明、清時代的宮廷煙雲,反而是一些文化人在翻弄。
中國文化在明、清兩代,也有不少成果,但就整體而言,創造勢頭嚴重減弱。這有多方麵的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一種“同質文化”已經繁榮了太久太久,其間的優秀人物已經湧現得太多太多,免不了元神耗散、精魂衰退。它本來應該完成一次根本性的轉型。但是在明、清兩代,中國文化還沒有出現這種轉型的契機。因此,衰落成為一種必然。
第二個原因是,自朱元璋開始,實行了一種帶有恐怖色彩的文化專製主義,典型事例是“文字獄”。乍一看“文字獄”並不普遍,但它卻構成了一種極為普遍的驚嚇。朱元璋在文化上的自卑轉化成了對文化人的鄙視和防範,“文字獄”正是體現了這種心理。他對每一個案件的具體指控其實並不相信,用現在的話來說,他是故意“找碴”。在這個過程中,他縱容和鼓勵了那些以告密、毀人、上綱上線為職業的文化打手。這場災難延續到清代雍正、乾隆年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再加上無限誇張的“科場案”,充斥著猙獰和血腥。在這種氣壓下,文化創造怎麽談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