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北大授課——中華文化四十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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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雨:從馬可·波羅到利瑪竇,世界蒙蒙矓矓地看到了中國,中國也蒙蒙矓矓地看到了世界。但是,曆史終於走向了悲劇性的拐點——兩種文明產生了嚴重的軍事衝突,而且中華文明一敗再敗。到這時,悠久的中華文明不得不放下架子,開始認真地麵對強大的西方文明,但心態非常複雜。崩潰、沮喪、氣惱、仇恨,包裹著更加變態的自大、保守、固執,使中國的集體精神一下子陷入汙泥深潭。任何再輝煌的回憶,也隻會加深失敗的體驗,結果,連秦、漢、唐、宋也一起失落,大家都處於一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心情之中。

中華文化在當時的生存狀態,可以用“僵滯”一詞來概括。一切都源於成規,一切都不能改變,即使知道出現了大災難也不知如何應對。這種文化生態,感受最深的是第一批外交官和留學生。他們處於兩種文化衝撞的前沿。

我曾查閱過中國首任駐英、法公使郭嵩燾的一些資料,覺得很能說明問題,不妨在這裏說幾句。

郭嵩燾一八七五年準備出使的時候,中國上層文化界都在阻止他,理由是,與洋鬼子打交道,就不是正派人。連他的很多高層級朋友都認為,做外交官就是半個漢奸。比之於公元七世紀大唐長安出現過的世界多種文化密集交融的景象,這實在是中華文化的一場滑坡式的倒退。

郭嵩燾強烈地感受到了這種倒退,因此特意寫了一本書叫《使西紀程》來介紹西方文明。沒想到這本書裏提到的一些翻譯名詞,引起了中國上層文化界一致而又強烈的反彈。那些名詞,是中國原有詞組裏所沒有的,卻反映西方文明新成果,例如“赤道”“經度”“緯度”“國旗”“新聞”,等等。郭嵩燾首先用毛筆把它們寫出來,就成了對中國語文大逆不道的背叛。著名學者李慈銘認為,用中國字寫下這些詞匯,“凡有血氣者無不切齒”。這實在是一種完全失控的憤怒。另一位高官張佩綸,也就是作家張愛玲的祖父,也極為保守,認為郭嵩燾這樣的“悖謬之人”,“勢必混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