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李國文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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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時期的蔡邕,迫於壓力,依附軍閥董卓。卓敗,表示了一點同情,被王允收下廷尉。這位王司徒,巧施連環計,將十八路諸侯聯軍也無可奈何的董卓,置於死地時,籌謀計劃,是個很有頭腦,很懂策略,同時很能忍讓的政治家。不知為什麽功成名立以後,變得特別的狹隘暴躁,毫無器度。估計他實際上是很愛貂蟬的,將情人作為釣餌奉獻出去以後,精神損傷太大,心理變態,便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肯加以原諒。

後漢的蔡邕,是繼馬融、鄭玄以後的大學者,知道站錯了隊,也知道深自悔痛,希望給他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願黥首為刑以繼漢史”。大家認為他這個要求不算過分,他也確是做此項工作的最佳人選。王允當時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說不行,就是不行。把臉一板:“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世。方今國祚中衰,戎馬在郊,不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後令吾徒並受謗議。”

他這句免受謗議的話,是千百年來握有權柄的人,封殺史家的嘴和筆的原因所在。雖然我們從讀書那天起,就知道“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的名言。很給舞文弄墨者提氣長精神。其實看看曆史,完全是阿Q式的自欺欺人之談。亂臣賊子會懼你一個耍筆杆的嗎?笑話!他要是有一絲懼心的話,也就不會猖狂地為非作歹了。

但也奇怪,不光中國,全世界的惡貫滿盈者,都不承認自己是亂臣賊子,他們的孝子賢孫,也諱莫如深地不願觸及這些人所做下的惡行,醜行;所犯下的罪行,獸行。無不拚命地往作惡多端的臉上塗脂抹粉,無不努力地使大家忘卻他們喪心病狂的史實,這種壞事做盡,卻不願留下壞名的文化心理,大概以東方民族尤為熱衷。

桓溫

東晉海西公太和四年(公元369年),“大司馬桓溫發徐兗州民築廣陵城,徙鎮之。征役既頻,加之疫癘,死者什四五,百姓嗟怨。秘書監孫盛作《晉陽秋》,直書時事。”用今天的眼光看,秘書監是朝廷的寫作班子,記史是一項工作任務,孫盛不過是如實地報導了一些陰暗麵罷了。但他觸怒的是軍方首腦桓溫,這可就惹下了天大的麻煩。這位權力正處於頂峰的大軍閥,已經到了可以逼皇帝禪讓的地步,整個東晉王朝,他一人說了算,予取予奪,氣焰囂張。後來指揮淝水之戰的謝安,當時名位不低,還應該算是他的朋友,路上見了他的車隊行進,也來不及地撲地叩拜。桓溫覺得不好意思,趕緊著人扶起,說老兄何必如此?謝安說,連皇帝見了你,都作揖打躬,我焉敢不誠惶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