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比全家先到上海,爸爸想讓我集中一段時間溫課備考。他在江寧路、海防路口找到一所住房,準備今後全家住,當時正由幾個木匠師傅在裝修。
爸爸完全不知道我在鄉下天天給鄉親們記工、寫信,根本沒有溫習功課的習慣。我把這個情況告訴了他,他聽了,簡直是五雷轟頂。從前他回鄉探親,隻見媽媽在做那些事。
他突然預感,我這次要考上海的中學有點危險了。
“你媽也真是!”他有點發火。
這小樓有一個陽台,我趴在那裏看著上海的街道景象。後來,怕爸爸在路上看到,就回到屋裏看木匠師傅幹活。隻有聽到爸爸上樓的腳步聲,才把目光回到書本。
這天腳步聲很雜,一看,是姨媽和益勝哥來了,爸爸陪著。
姨媽還是那麽漂亮,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滿眼含笑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打開手提包,取出兩支用厚毛巾包著的雪糕,給我一支,給益勝哥一支。
按照農村的眼光,蓋被子是為了保暖,把雪糕包裹在厚毛巾裏不是更容易溶化了嗎?後來才知,厚毛巾本身不產生熱量,它的作用隻是隔離,把炎熱和雪糕隔開。但在當時,我隻覺得姨媽像魔術師一般不可理解。
還有一點不可理解的是,益勝哥跟在她身邊,她買了雪糕為什麽不立即讓他吃,卻把他的那一支也一起包在厚毛巾裏帶到這裏來呢?
後來才知,這是上海規矩。出於對我這個小孩子的禮貌,應該讓益勝哥陪我吃,而不是看我吃。
但我又抬起頭來看姨媽和爸爸:他們為什麽沒有?我該不該推讓給大人?這好像是祖母和媽媽對我的教育。
姨媽立即看懂了我的眼神,笑著抬了抬下巴,鼓勵我吃,也不說什麽。原來,在上海的高層社會看來,雪糕、棒冰之類不屬於正式冷飲,而屬於“零食”範疇,大人一般不與小孩一起吃,更不會兩個大人與小孩一起吃。什麽是可以一起吃的正式冷飲呢?那就是一碟碟可以分開來的冰淇淋,或者一碗碗可以舀開來的冰鎮綠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