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爸爸此生,讀的書沒我多,走的路沒我遠,對中外文明的思考沒我深。我原先以為,像我這樣獨行特立的人,對父母的實際依賴不大,因此家庭對我而言,更多地體現為一種情感審美價值和精神歸憩意義。
爸爸去世才兩天,我的這個想法變了,發現一切並不是那樣超逸。
回想他的全部經曆,從他回鄉結婚、移家上海到寫下那些借條,我看清了,他一直在向大地、向上天索借著全家——特別是兒子們,更特別是我的生命支點。
他的心願很大,行為卻很具體。他不善言詞,不會表達,因此連他的行為也被大家漠視了,包括被我們這些兒子漠視。
這是萬千家庭中都會發生的代溝委屈。也許代溝的兩邊互有委屈,但委屈最重的一方,總是父輩。
直到爸爸去世才知道,天下兒女真正理解父輩委屈的深度,總是在父輩離開之後。
因此,這也總是兒女們追悔莫及的痛點。
我的痛點是,少了一次與爸爸的長談。
長談的內容,是關於爸爸一九五七年把全家搬到上海來借住的舉動,究竟有多大意義。
這是他平生最大的舉動,他希望獲得合理的評價。
在災難的歲月中,他曾對自己的這個舉動產生過幾次懷疑。開始是當他被關押後全家立即饑寒交迫的事實,使他想到如果僅他一人在上海,就不會這樣。後來發現所有的子女都要到陌生的地方上山下鄉,使他更加後悔當初把全家搬來的計劃。祖母高齡返鄉以求重新召喚子孫回家的悲愴壯舉,更使他抱愧自責。
但是,自從災難過去,他的自信已稍稍回來。
他大體知道我在上海的磨難,卻也看到我在上海的成長。他一直想問我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當初上海來對了嗎?
他又覺得這個問題過於著眼過去,過於著眼功過,可能不合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