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

第14章

參橫鬥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東坡先生的這首過海詩,是他於紹聖四年(1097)謫放海南島儋耳的三年後,即元符三年(1100)六月遇赦,渡瓊州海峽北歸,到廉州,也就是現在的廣西合浦時所作的。

三年流放,九死一生,竟輕輕巧巧地落在了“茲遊奇絕”四個字上,絕不是一般人的心境能夠想得開的。詩人的樂觀胸襟,豁達精神,不屈意誌,全在筆下流露出來了。盡管此時的他,已是一位遍體鱗傷的詩人,但他精神不死。他的一首《觀棋》詩“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遊哉,聊複爾耳”十六個字,能夠表達出他的人生態度。

據《王氏交廣春秋》:“朱崖儋耳,大海中極南之外,對合浦徐聞縣,清朗無風之日,遙望朱崖州如菌廩大。從徐聞對渡,北風舉帆,一日一夜而至。”

不妨設想,在九百年前過瓊州海峽,可不是現在一兩個鍾頭的事情。即使在現代交通條件下,航行在茫茫蒼蒼、激流洶湧、波濤起伏、浪逐船高的瓊州海峽之中,也是一次令人不由得心情凝重的旅程。何況蘇軾乘坐的是一艘吃水量很小的躉船,要作二十四個小時的不間斷航行呢?

可以想象,他在雷州半島的徐聞港碼頭上告別登舟時,無論送行的親友,還是同船的渡客,自然包括“監解”的官方人員,都不相信年逾花甲的東坡先生還有北返的可能;恐怕連他自己,也作老死海外,有去無回之想。

他與友人範元長的書信中說:“漂零江海,身非已有,未知歸宿之地,其敢必會見之日耶!臨紙哽塞,言不盡意。”與友人王敏仲的書信中,連後事都作了安排:“某垂老投荒,無複生還之望。昨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書與諸子,死則葬身海外,庶幾延陵季子贏博之義,父既可以施之子,子獨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棺,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