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魚木寨時,臨近正午。
山色絢麗極了,在這深秋。蒼翠的鬆林裏,偶爾擠出的樟、楓、櫸、栗等雜木,向我們展示了色彩的盛宴。十月,是大自然狂歡的季節,沉雄的綠、瘋狂的紅、醒目的藍、逍遙的紫……一起加入到瑰瑋的合唱,隻有麵對它們,你才能確切地理解“秋”的壯麗的意義。忽然,在令人心**神馳的秋色圖中,我發現了幾縷嫋向晴空的乳白的炊煙。頓時間,所有的色彩都成了陪襯,雋永在唐人絕句宋人小令元人尺幅明人小品裏的鄉村,這麽真切地讓我欣賞,讓我觸摸,讓我仰望幾乎已成孑遺的農業文明的讚歌。
魚木寨在鄂西利川縣境內。這荊楚與巴蜀的交匯部,重巒疊嶂之中,雜居著土家、侗、苗、漢各族人民。因此自元至清,一直施行土司製度。曆史上,凡不設流官處,便是土司自治地,莫不交通閉塞,開風氣之先的事,幾乎絕跡。也隻有在這種地方,才能欣賞到睽違已久的傳統文化。據我理解,產生於農業文明的傳統文化,自然的秩序即是道德的秩序,二者融為一體,不會產生背離的現象。現代的智能,往往是道德的殺手。以我的人生經驗,與一個滿臉皺紋吸著劣質香煙的老農打交道,遠比與一身名牌西裝出沒於十裏洋場的大亨交往要安全得多。
眼下,正是這樣一群老農,站在魚木寨的寨門前,吹著嗩呐,敲著鑼鼓歡迎我們的到來。
利川多山,峰頭各異。即便在這山族的博物館裏,魚木寨也是一處極為特別的地方。這片大約有三平方公裏的山林,東、西兩麵皆萬丈峭壁,刀劈斧削一般,無路可通。北麵原也是嶙峋懸崖,山人於此開鑿道路,凡千餘級石階貼壁曲折而下,稍一失足便粉身碎骨。即便如此,途中還築有多處關隘,縱然是輕捷的猿猴也難以飛度。唯其南麵有路可通。那是一條怎樣的道路啊!從對麵一座山坡到這廂寨門,隻有一條長約十丈寬僅數尺的山脊可通。山坡臨寨的一麵是懸崖,山脊兩側,亦是深不可測的峭壁。天造地設的魚木寨,真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世外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