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歐陽黔森短篇小說選

有人醒在我夢中

一想到我四十歲了,我不得不開始懷念白菊。

懷念白菊些什麽呢?我在腦海裏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決定從一首歌開始。

這首歌叫《吐魯番的葡萄熟了》,當年被女中音歌唱家關牧村唱了個紅滿天。不過,這歌在我心中紅起來,卻並非關牧村。

我感覺這首歌驚心動魄的好聽,是我與白菊的一次見麵中。那是一個令人永遠懷念的中午。那個中午,我沒有午休,也根本沒意識到會與人見麵。我坐在一張破桌子上寫詩,說實話,詩是一種很難寫好的東西。我桌子下的竹簍裏已裝滿了撕破又捏成團的稿紙。

那些紙團裏皺折著我的詩行,可我一點不覺得那些詩可惜,可惜的是那花了一塊錢才買回來的稿紙。那稿紙每本一百頁,我不知道要撕到多少頁,才會有一句我自認為是好一點的詩行。

看著一竹簍的紙團,我坐不住了。我得走出房間,肯定隻能這樣,看來僅僅推開窗戶是不夠的,那時,我心情很沮喪。

我跨出門第一步,第二步剛抬腿,我的眼睛頓時一亮,白菊正從走廊那頭向我走來。她的這個走來,多年以後,成了我腦海中不可抹滅的記憶是我沒預料到的。

那時她青春而亮麗像蝴蝶一樣地向我走來。

我當然退回房間,迎她進來。

她坐在我的那張簡陋的書桌前,方方的凳子沒有靠背,她隻能把雙肘放在桌子上。窗外是一棵挺拔的白楊樹和一條很少有車有人過的馬路。

我坐在床邊上,隻能看見她的側麵。我寧願她這樣與我相坐,她明亮且烏黑的眼睛要是麵對著我,我怕我一下子跌進她的眼波。她的眼睛真的像大海一樣,有一層層不斷的波浪拍打著我的心。我的心卻沒有礁石那麽堅強,總是挺立不住,有昏眩的感覺。我們從小在這個地質隊一起長大,從來對她就沒有昏眩之感。這種昏眩是近年來才有的,這種感覺的變化,使懵懵懂懂的我有一絲羞澀感和不解的困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