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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老媼生寧馨兒

“寧馨兒”,這個字眼,可讓愛挑作家硬傷的人,逮了個結實。

我從他們的文章裏讀出來,那目光炯炯、正義凜然的樣子,大有在公共汽車上抓獲一個小偷那樣,作為民除害狀,等著大家為他鼓掌。說實在的,在中國做個文人也蠻可憐,爬格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輩子絕對不出一次錯者,幾乎少之又少。而且,你越寫得多,你出錯的幾率越來得多,因此,永遠要撅起屁股,時刻準備著挨這些先生的板子,想想,也確實命苦。

幸好,中國語言的可塑性很高,也有三人成虎、久訛成真的可能。錯多了,錯久了,錯得忘掉原來的正確,錯到原來正確的反而被認為錯,便不得不按黑格爾那句名言“存在的,便是合理”的原則行事,約定俗成,將錯就錯。“寧馨兒”,就是這樣一個詞匯。“寧馨”,是晉代人的口語,作“如此”、“這個”講。宋人洪邁在《容齋筆記》裏,專門談到它,認為“今遂以寧馨兒為佳兒,殊不然也”。可見這個硬傷,也傷得有點年頭了。

據最新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修訂本第931頁)對“寧馨兒”的釋義,則認可了已經用錯了的說法:“(書)原意是‘這樣的孩子’,後來用做讚美孩子的話。”

這樣一來,對愛挑錯的先生們來說,大概會感到遺憾。

其實,30年代,“寧馨兒”就不按原意在使用著,那時在作家公開出版的情書中,我記不得是鬱達夫、徐誌摩,還是張資平、葉靈風了,就曾把自己所愛的女人,稱為“寧馨兒”。試設想,一位小姐,既有寧靜淡定的風度,又有溫馨甜美的儀表,這寧馨,豈不很讓人為之心醉的嗎?我想,30年代在文壇馳騁的名家巨匠,其漢學修養,其外語水平,要比我們這些當代舞文弄墨的人,不知高明多少倍。他們敢於改造這個舊詞匯,賦予新義,我認為是個不錯的嚐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