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人的教訓.下冊

名士張岱的末路

張岱(1597—1684) 明末清初文學家、散文家、史學家,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其文清新活潑,形象生動,廣收簡取。其小品成就很高,有“晚明小品集大成”之譽。

中國之強弱,以宋朝為分界線,趙宋王朝的理學禁錮、禮教桎梏、人性壓抑、思想束縛,種種意識形態的整肅,將中國人的生氣、活力、創造性、想象力、開放心態、寬容胸懷,統統鉗製得往木乃伊的方向發展;將漢、唐以來那種萬物皆備於我的主人公姿態,敢於擁抱整個世界的大誌氣、大雄心,敢於追求精神和物質上的大豐富、大滿足,敢於昂首天下囂張宇內的大氣魄、大手筆,統統壓榨進死氣沉沉的棺材板中。木乃伊與瀟灑是不共戴天的死敵,而無論什麽人,在棺材板中也絕對瀟灑不起來。所以宋朝以後,中國文人真正稱得上瀟灑者,便很稀見了。因此,詞典解釋“瀟灑”一詞,通常舉唐朝李白《王右軍》詩“右軍本清真,瀟灑在風塵”為例,這一個唐人、一個晉人,才是令人向往的瀟灑風範。而隨後經曆了宋之閹割、元之去勢、明之幽辟、清之自宮後,中國文人連“挺胸”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還有什麽瀟灑可言?

於是乎,像張岱這樣一位名士,中國文學史上最後一位真正的瀟灑人物,便值得剖目相看了。

公元1644年,對中國人來說,是不知該朝誰磕頭才好而惶惶不安的動亂年月。在北京城,首善之區,這一年三月十九日,天下著小雪,朱由檢吊死煤山;四月三十日,玉蘭花開得正歡,李自成撤出北京;十月初一,初冬陰霾的天氣裏,福臨登基。大約在半年多的時間內,死了一個皇帝,跑了一個皇帝,來了一個皇帝。生活在胡同裏的老百姓,對這走馬燈似的政局,眼睛都嫌不夠用了。

磕頭並非中國人的嗜好,而是數千年封建統治的結果。國人這種必須要用磕頭的方式,向登上龍床的陛下表示子民的效忠,才感到活得踏實的毛病,也是多少年無數經驗總結出來的結晶。因為老百姓有他的算盤,國不可一日無主,如果無主,勢必人人皆主,而人人皆主,對老百姓所帶來的災難,要比沒有主更禍害、更痛苦。因此,有一個哪怕不是東西的主,戳在紫禁城,也比人人皆主強。所以,京城百姓,在這半年多時間裏,不管三位皇帝,誰先來誰後到,誰是東西誰不是東西,都乖乖地三呼萬歲,磕頭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