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人的教訓.下冊

金聖歎的心態

金聖歎(1608—1661) 明末清初文學家、文學批評家,蘇州吳縣人。他的主要成就在於文學批評,對《水滸傳》《西廂記》《左傳》等書都有評點。

在中國讀過一點古典白話小說者,無不知道金聖歎。

金聖歎,第一快人也,第二狂人也。他的死,要細細考究起來,恐怕也就死在他的“快”和“狂”上。

狂,常常是遭嫉致禍的根本。而金聖歎,還由於他個人性格上那種追求快人快語,“不亦快哉”的“快”,也是加速他走向死亡的主要原因。

幾千年來的封建王朝的統治,如同鐐銬,桎梏了中國人頭腦裏的思想生機,那種蟻民的本分感,樹葉掉下來怕打破頭的恐懼感,根深蒂固。每一個中國人,從早到晚,都唯恐越軌似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種誠惶誠恐的精神狀態,最典型的表現形式,莫過於三跪九叩的磕頭了,“撲通”一聲,一下子矮了半截,是皇帝老子最樂意看到的場麵。

低下自己的頭,就意味著這個人必須意識到,不能逾越按部就班的社會秩序中,自己所應扮演的角色。該你開口的時候開口,不該你開口的時候,一定要閉嘴;該你伸手的時候伸手,不該你伸手的時候,一定要打住。所以,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乃至一飲一啄、一衣一飯,務必要合乎規範,即使年過古稀,到了從心所欲的年紀,也不能逾矩,否則,就受到正統社會的排斥。

金聖歎真“狂”,之所以“狂”,因為他真有才氣。不但他自己這樣看自己,反對他的人也這樣看;有人也許偏不這樣認為,可不得不承認社會輿論“盛讚其才”的事實。有才氣的人,無論過去現在,往往恃才情而不通世情。金聖歎在別人眼裏,便是一個落落寡合、孤傲使氣、目中無人、自以為是的“怪物”。

然而,他詩寫得好、《易》解得好、禪悟得好,評點更是領一代**,可謂才華橫溢。而才華這東西愛外露,淺薄的文人如半瓶醋,生怕人家不知道,亂晃**,忍不住地要表現出來,讓大家鼓掌。不鼓掌,開作品討論會把你請去鼓;你還不鼓,用紅包塞在你口袋裏,看你鼓不鼓?無論作品是真棒,還是假棒,掌鼓得越響,也越起副作用。因為文人最怕得意,得意往往忘形,忘形就有可能顯德行,就會被別的有心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當時按下不表,到了時候就要跟你秋後算賬。這也是古今中國知識分子犯錯誤、栽跟頭、倒大黴、掉腦袋的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