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人的教訓.下冊

吳偉業懺悔

吳偉業(1609—1672) 明末清初詩人,江蘇太倉人。他官至國子監祭酒。擅長七言歌行,終自成新吟,後人稱之為“梅村體”。他被合稱為“江左三大家”。

每年秋後,總有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在我家後院的角落裏,煢然存活。那雖沒有什麽氣力,但相當專注的啁鳴,常常堅持到真正冬天的來臨。每當我在呼嘯的寒風裏,貼著玻璃窗,傾聽這隻蛐蛐的聲音時,對於生命力的不絕於縷,總使我有所觸動,總使我想到明末清初詩人吳梅村的名句:“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

詩人的這名句很酸楚、很淒涼,每吟,心必為之動,尤其對有過“草間偷活”體驗的我來說,更甚。可以想知,在“江左三大才子”之中,吳梅村應該是活得最“苦”的一位。我說的這個“苦”,並不是他自稱的“無一刻不曆艱難,無一境不嚐辛苦”的“苦”;而是他在一種無時無刻的懺悔中,一種至死也不能自諒的懺悔中,對於靈魂那自審自譴的懺悔之“苦”。

懺悔,能進行痛苦的自責,是一種高尚的情感。凡是能夠進行懺悔的人,那心靈的澄淨,實在是難能可貴的。中國人,通常不怎麽懺悔;中國文人,則尤其缺乏懺悔精神。在西方文化史上,遠一點的有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近一點的有盧梭的《懺悔錄》;而在數千年的中國文學曆程中,幾乎找不到一本類似的著作。中國文人甚至不如中國皇帝,他們在混不下去的時候,還不得已而為之,下罪己詔。吳梅村的恩主崇禎,疆土日蹙,內亂頻生,日子很不好過,也曾涕泗滂沱地幹過這樁事的。但是,有些中國人,錯了也不認錯,不但不認錯,還賴賬,還推諉,還狡辯,還倒打一耙。而甚者,更認為他錯得正確,已經是這個民族的痼疾。

因為人之對人,隻有把別人也當人的情況下,才有平等而言。唯其平等,才有對對方的尊重;唯其尊重,才在傷害了對方以後,痛恨自己的不是,才會生出懺悔的感情。魯迅先生在《狂人日記》裏寫過:“我翻開曆史一看,這曆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地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在這樣一個“吃人”的社會裏,你能指望那個“吃”你的人,會對你生出什麽懺悔之心嗎?你已經成為他咬齧咀嚼的食物,他有必要朝你說“對不起”或者“I'm sorry”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