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漢奸,有好的嗎?當然沒有。
但有一種論調,認為附敵者中,確有一些好的,比較好的,由於不得已的難處而落水的好人,譬如周作人,即是。“好漢奸”論,就是這些並非等閑之輩的文章中,曲筆為之回護,粉飾,吹捧,美化,而得出的結論。隨著這位偽華北政務委員會總署督辦的文名日盛,鼓吹愈熾,“好漢奸”論,也越來越熱烈,令人匪夷所思。
想想,也不禁嗚呼,與知堂老人同時代,文章寫得同樣好的鬱達夫先生,跑到南洋去,搞抗日宣傳,最後,死於日寇的屠刀之下,真不如去當個“好漢奸”了。他有一千次機會當,他不當,偏要讓鬼子“死啦死啦”地幹掉,實在是個天大的笨伯了。
也許由於產生賣國賊的年代,離我們越來越遠的緣故,那種曾經有過的切齒痛恨的感覺,漸漸淡了。即使在電影裏出現戴墨鏡,穿黑色拷紗衫褲,腰裏別盒子炮的漢奸形象,也多是供人調笑的醜角。可見時間真是一帖最好的安慰劑,人們對於“二戰”劫難的記憶,即或當事者本人,也遠不如五十年前那樣強烈。
或許,這正是人的可貴之處,不能永遠生活在冤冤相報、永無終結的仇恨當中。於是,說不上是寬容呢,還是有意地忘卻,就對那些人最壞的方麵,盡量不再作過多的計較。罷了罷了,無論如何,半個世紀都過去了,也不能總是沒完沒了地清算。這樣,使得某些心有不甘的先生們,耐不住寂寞,一定要給周作人頭頂上增添幾道燦爛的光環。
無獨有偶的,這種翻過頭來倒清算的回潮現象,不僅僅在中國,西方也有呼應的,真是不亦怪哉。
最近,德國有一位叫多洛絲哈根的女作家,出版了《沒有逃脫削發的命運》一書。這部名不見經傳的洋人著作,國內目前還沒有見到全譯本,從簡介的短文中,大略知道一些內容。二戰期間,在德軍占領下的西歐、北歐,有許多與德國軍人“私通”的女人,戰後,她們因此受到了殘酷的懲罰。文章的標題,頗具聳人聽聞的效果,《畚字烙在額頭上》,副題《二戰中與納粹“私通”的女人們》。讀了這篇肯定她們“私通”行為,並譴責民眾殘暴的文章以後,按照這個邏輯推演下來,中國的周作人為“好漢奸”論,自然也站得住腳了。於是,敬奉者視若神明,膜拜者為之洗罪,出版者大把撈錢,別有用心者拿他來否定進步文學,知堂老人名前的興旺香火,成了近年來文壇的一方風景,也就不必大驚小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