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以嚴刑峻法治天下,盡人皆知。但是,怎麽個嚴苛法卻不太清楚,因為秦朝的曆史短,檔案文書又被項羽一把火燒了個幹淨,小吏出身的蕭何,也隻是將田畝賬冊收了起來。所以,後世人們說秦朝之事隻能含含糊糊,稍一使勁,就說到漢朝了。
漢承秦製,對秦朝的嚴刑峻法大體上照搬,當年作為亭長的劉邦,縣吏的蕭何,雖然地位卑微,畢竟屬於法律的執行者,切實操練過,被管的時候固然難受,但是管人之際也相當威風,相當過癮。當了家之後,昔日的印象還在,“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這種粗疏寬鬆的約法三章,當然不足以顯帝王之尊、帝王之威,過帝王之癮。在叔孫通主持下,秦禮複活了,在蕭何的主持下,秦法也在漢律中複活了。文景之治,推崇黃老,苛法稍懈,但武帝則又勒緊法綱,說是獨尊儒術,不過是掛羊頭賣狗肉,直到漢元帝時,儒術才真的在法律中起作用,所以西漢的盛世盛行的依舊為秦法。
法苛則酷吏多,酷吏多則獄吏牛氣,沒有獄吏的配合,酷吏的威力就要減去一多半。西漢監獄多,僅京城之內,據清末法學家沈家本考證,有案可考的就有26所,名目相當多,犯了哪條,該進哪裏,誰也不清楚,托人運動都麻煩。那個年月,按秦法的精神,王公貴族、皇親國戚、達官貴人犯了法,或者被人認為犯了法,都得進監獄。原本地位卑微的獄吏,由於時常可以看管這些貴人,自我感覺無形中被抬高了,難免不威風八麵。朱正回憶,說他被打成右派勞教的時候,管教隊長碰到熟人就會把他們中級別最高的人找來無緣無故訓一頓,然後說:“看,別看是廳級幹部,現在歸我管!”古今獄吏,心有靈犀焉。
牛氣的獄吏對待犯人肯定要加以折辱,打罵事小,侮辱人事大,那個時候,人,尤其是貴人,對臉皮很在意。對獄吏來說,折辱起來,一來威風,二來過癮,三來可以索賄,要想少受點磨難,拿錢來。不管你是誰,進了那裏,就歸獄吏管,鐵公雞也得拔毛。絳侯周勃,對安劉定漢立過大功。劉邦認為,他死後,安劉氏者必勃也。對於這種人,一旦被懷疑有謀反之嫌,照樣進監獄,照樣受獄吏的折磨。他從監獄出來以後,感慨道:“吾嚐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周勃脾氣好,抗折騰,而且見機早,給獄吏塞了錢,不僅免了磨難,而且得以平安出獄。但有些人則死在獄中,周勃的兒子周亞夫、哀帝時的丞相王嘉都在在監獄裏絕食而死,周亞夫還吐了血。有些血性漢子為了免受折辱,幹脆在下獄之前一死了之,比如李廣出征時因迷路而失期,不肯“複對刀筆之吏”,引刀自刎。李廣的從弟李蔡也因獲罪而自殺,不肯“對獄”。雖然可能熬過磨難,出獄再起,但由於受不了獄吏的折辱,這些人寧願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