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闓在去都督府的路上,是一路哭著去的。到了那裏,譚延闓半晌定下神來,才明白這些軍漢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他做都督。
在民國,譚延闓是個人物。他在汪記國民政府做過政府主席,蔣記的國民政府,做過行政院長。雖然好像實權不在手裏[此老做什麽,實權似乎都不在手裏],但畢竟是頂了天的大官,死後,要舉行國葬的。也真就國葬了,葬在中山陵,孫中山的旁邊,一個蔣介石一直想要卻最終求之不得的地方。
但是,譚延闓不是老同盟會員,作為一個大人物,革命的資格很淺。他跟國民黨的關係,跟孫中山的關係,始於辛亥革命。革命是他一生事業的轉折點,如果不是這場革命,他可能會是一個名紳,或者高官,抑或著名的書法家,但無論如何,不會跟革命扯上關係,不會涉及那麽多場的戰事,不會當罷督軍、司令、軍長,再當主席和行政院長。
其實,譚延闓的嶄露頭角,是在清末。譚延闓是個貴公子,父親譚鍾麟,做過清朝的陝甘、閩浙和兩廣總督。譚延闓是個遠近聞名的才子,少年得誌。十三歲中秀才,二十四歲得中清末最後一屆科舉的會元,即會試第一名,破了湖南的天荒。要不是西太後因年頭不利,刻意追求吉利,也許狀元就不一定是直隸的劉春霖,而是湖南的譚延闓了。但是就這個會元,也讓湖南人一時很是揚眉吐氣。晚清湘人很牛,但最牛的胡林翼、曾國藩和左宗棠,都不是科門高第,一直也沒有科門高第。一個譚延闓,把麵子挽回了許多。
譚延闓的父親,是個保守派。戊戌維新時,擁護維新的大吏不多,跳出來反對新政的封疆大吏也不多,但有他一個,在兩廣總督任上,首先裁撤新政事務。可是,兒子譚延闓卻是個趨新的人物。辛亥年,他是湖南諮議局的議長,是立憲派的領導人之一,給清政府添了不少麻煩。此前的立憲請願,他也是一個積極的推動者。不僅如此,湖南的諮議局,屬於當年最活躍的諮議局之一,搞得風生水起,每有舉動,全省為之矚目。因為加稅案,他跟巡撫官司打到資政院,而且取得了勝利。革命前,他跟革命黨沒有關係,但辛亥年巡撫餘誠格幾次要殺黨人,都為譚延闓所阻止。革命發生的時候,跟湖北的湯化龍一樣,譚延闓也對清政府失望到了極點,因此,盡管對革命黨人不明就裏,還是很配合,不僅出麵說服立憲派士紳接受焦達峰和陳作新,而且出任軍政府的軍政部長。隻是,在一個講究資曆的國度,焦達峰這樣在革命黨和社會上都藉藉無名的會黨好漢,在紳權特重的湖南,無論如何是無法立足的。即使焦達峰當了都督之後,沒有那樣的江湖做派,胡亂封官,天天擺席,他的都督也做不長,因為總有人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