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官椅子坐穩了,權杖之上就會沾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掌握權杖的人,也會發生變化。
革命是為了什麽?這事不好說。對於有些理想主義的人而言,當然是為了救國救民,革命一回,還世界一個富強而且爭氣的中國。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死了也在所不惜。也有些人,就是聽說當年滿人入關,殺了很多漢人,現在還繼續當家,不拿漢人當回事,動不動就出賣本屬於漢人的國家權益,討洋人的歡心,革命就是反滿,就是種族複仇。當然,也不乏存心不良之徒,革命,就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做官為宦。隻是,革命成功,麵前放著大好的做官機會,有些隻是為了反滿的人,也難免食指大動,熱衷起來。
當然,就情勢而言,革命起來,改朝換代,老官僚走了,新官僚就得來,不然國家誰來管呢?革命黨革命後做官,勢所必然。革命黨反清,也反對清朝官僚的作威作福,貪汙腐敗。輪到自己做官了,有理想的,都想力革清朝的弊端,由改頭換麵做到脫胎換骨。所以,官員稱謂變了,老爺、大人見了鬼。武昌起義建立的鄂軍政府,所有官員都一律每月二十元薪水,沒有人坐轎子,改騎馬了。但是,凡是官職,就意味著權力,權力是個具有魔力的東西,沾上它,人就會變。隻要官椅子坐穩了,權杖之上就會沾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掌握權杖的人,也會發生變化。
當然,即使在武漢,也存在這樣的革命黨,連跟前代形式上的區隔都不講究,照搬舊官僚的一切,徑直進去享受的。該坐轎坐轎,該坐堂坐堂,就是要當官做老爺。李亞東是個老革命黨,很早就在新軍當兵,從小兵一直熬到排長,不加珍惜,非要革命,是日知會的老成員。起義發生時,他還在漢陽坐監獄。漢陽光複,他從監獄裏出來,被推舉為漢陽革命黨的首領。他沒有客氣。當地的革命黨,甚至都沒有像其他地方一樣,把知府知縣之類的舊官銜改成民政長,李亞東還是做知府,革命的漢陽知府。當家後第一件事,就跟魯迅說的占了紹興的王金發一樣,忙於把布袍換成皮袍子,他馬上令人給他買一套綢子的袍褂。買來之後,他還嫌料子不好。將就打扮起來,原來知府衙門的行頭,他均享用。有事沒事,就乘四人大轎出行,原來的儀仗,傘旗執事照用,前呼後擁,鳴鑼開道,跟清朝的知府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他的出行比人家要頻繁得多,總在大街上威風凜凜地晃來晃去。革命黨的同事批評他,他說,我這樣做,是為了鎮住百姓,不用儀仗,百姓不知官的尊嚴。不過,得意過了頭,也有吃癟的時候。一日,他到武昌都督府辦事,忘記了那裏的革命同誌比漢陽多得多,居然也這樣乘著官轎,排列著儀仗,浩浩****地去了。結果到了都督府,衛兵們大叫:“這是哪兒來的滿清怪物,給我打!”一擁而上。儀仗隨從四散逃命,剩下李亞東麵色如土,傻坐在轎子裏,好不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