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炎先生的本分,其實是名士。在傳統社會,凡是學問大但卻不入仕途的人,大多為名士。
西牢就是租界裏的洋人辦的監獄。按道理,所謂的租界,不過是洋人在中國租的地,租地之內,怎麽能有監獄?但是,在那個年月,中國國家太弱,明白事的人也少,租界硬是被洋人稀裏糊塗地變成了國中之國,不僅擁有獨享的管理權,而且有司法權。不僅享有治外法權的外國人中國當局管不了,就是租界的中國人,也歸租界當局管,雖然名義上還是中外合審,但實際上是外國人當家。這樣的事,從道理上講屬於侵犯了中國的司法主權,但是,從晚清到民國,這樣的侵犯,對於那些政府反對派而言,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好事”。最明顯的“好事”,就是1903年的《蘇報》案,涉案的章太炎和鄒容,沒有因此被判死刑,也沒有坐中國人的監牢。
章太炎一生坐過兩次牢。一次是因為上門去反對袁世凱,被軟禁在北京。雖然實際上是坐監,但吃得好,住得好,可以隨便見客,還有一堆警察伺候他,供他消遣,嚴格講不算坐牢。真正坐牢,是因《蘇報》案的西牢三年。那是正經八本地坐牢,吃牢飯,穿囚衣,還要服勞役,還捱過西人牢子的拳腳。
太炎先生是國學大師,國學功夫,海內沒有不服的。後來北大文史哲諸專業,基本上是章門弟子的天下。太炎先生還是革命家,說起光複會、同盟會,沒有人能忽略了章炳麟。章門弟子後來說,老師對於政治,比對學問更關心,說起政治,眉飛色舞,說起學問,昏昏欲睡。但是,依我看,太炎先生的本分,其實是名士。在傳統社會,凡是學問大但卻不入仕途的人,大多為名士。這其中,有些人於仕途是進去了之後,出於各種原因出來了,有些則根本就不想進,不能進,章太炎屬於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