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卷十二第20則:
“詩改一字,界判天人【人天】,非個中人不解。齊己《早梅》雲:‘前村深雪裏,昨夜幾枝開’,鄭穀曰‘改幾字為一字,方是早梅’。齊己【乃】下拜。”
能虛心坦懷地接受別人的意見,改動自己的文字,是值得讚賞的。但就這一例來說,這位唐代人【五代僧人】齊己的“下拜”似乎又早了一點。
隻引兩句詩,無從通會其全篇。但僅就這兩句而言,“幾”字有兩種解釋。一是發問,一是紀實。如為前者,則改“幾”為“一”是改疑問為肯定,改活為死了。開否尚未確知,何能斷定為“一”?如是後者,則作者曾踏雪尋梅,目擊到有“幾枝”花開。“幾枝”亦不失為早梅,何能改竄為“一”?
照情理講,既言【有】“前村”,又有“深雪”,則詩意以發問為宜。如果是“小園深雪裏,昨夜一枝開”,尚可以說得過去。
因此,這一字的修改,我“非個中人”,實在看不出怎樣就會“界判天人【人天】”。
此頁請補在《讀隨園劄記》三三則“談改詩”之後。
(補白)
今案已乃僧人,已入五代。其《早梅》詩全文為五言律。【此文草成後,讀《五代詩話》,得知齊己《早梅》詩分五言律。】詩雲:“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風遞幽香去,禽窺素豔來。明年猶應律,先發映春台。”
《瀛全【奎】律髓雲:“尋常隻將前西句作絕讀。其實二十字絕妙,五、六亦幽致。”據我看來,後四句實在是贅疣。
又《十國春秋》言:“齊己有早梅詩,中雲‘昨夜數枝開’。鄭穀為點定曰‘數枝非早,不若一枝佳耳。’人以穀為齊己一字師。”
據此,可知原詩為“數枝”,乃肯定語,故鄭穀改為“一枝”。【改“數”字為“幾”字,是】袁枚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