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曾經是中國人羞於啟齒的瘡疤。從清末新政一直到民國的北洋時期,國人一直不大願意說起義和團這點事。五四運動爆發,學生們上街遊行,抵製日貨,但都要強調自己不是義和團。追求文明的中國人,尤其是比較開明的中國人,實在想不明白,這股野蠻虐殺、盲目排外的風潮,是怎麽興起的。於是,隻好三緘其口。既然是個丟人的醜聞,那我們就閉上眼睛,假裝它不存在。
義和團被正名,是革命話語流行之後的事情。可是,被定義為反帝愛國的義和團運動,光鮮是光鮮了,人們也比較地能堂而皇之地談論了,但對這場運動的研究,卻滑向了讚美的大合唱。回顧改革前三十年的義和團與八國聯軍研究,一邊是讚歌一曲接一曲,一邊是咒罵一聲連一聲。罵得最狠的,是美帝國主義。全然不顧當時在八國聯軍中,美國對中國人其實最為溫和,真正狠的,是俄國人。
義和團,當時一般都稱之為拳民。他們的興起,要從蔓延幾十年的教案說起。雖然從1844年《中法黃埔條約》起,基督教的教禁就算開了,但信教的和不信教的人之間的大規模衝突,即民教衝突,還是從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太平天國失敗開始的。雖然在西方人看來,太平天國信的根本就不是基督教,但中國政府和士紳,卻有意無意將洋教和長毛歸為一類。一個在中國掀起一場大規模叛亂的宗教,因為西方列強的庇護,而在中國土地上招搖,委實為一件很媽媽的事。
涉及基督教的民教衝突,跟以往中國的教案不同,跟西方和西方文化在中國的存在有關。地方士紳討厭基督教,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統治的社區,出現了另外一個中心,自己的政治權威乃至文化權威受到了挑戰。某些一般民眾討厭基督教,是因為他們看不慣,看不慣教堂的彌撒,看不慣洗禮,看不慣終傅,尤其看不慣密室懺悔。民間男女之間無窮的想象,會讓人們想當然地認為,教會一直是在集體**。而教會育嬰堂收養棄嬰的行為,也當然地被想象成拐賣兒童,進而采生折割,取肝做藥。在這種看不慣過程中,往往會發生特別的效應,引發民眾對教會的惡感。教會借口不拜偶像,不許教民參與民間賽會,求雨演戲。但一方麵,教民的孩子未必能真的不看戲;另一方麵,求來了雨,卻也灑在了教民的土地上。這樣的事,總是令人說起來恨恨連聲。而不拜偶像導致的教民宗族的糾紛,更是讓人感覺傳統的倫理和習俗都受到了幹擾和衝擊。文化上的隔膜、不理解,導致衝突,而衝突之後,隔膜就更深,猜忌更深,敵意在積累,一有火星,就會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