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漢以來,國人對於官階一直很在意。在門閥的時代,門第多少還能衝淡一點官階的威勢。實行科舉製度之後,社會對人的評價尺度,隻剩下了官位高低和官階大小。於是,人的“進步”,就隻能看在官梯子上的攀登了。小官為小牛人,大官為大牛人。為官做宦的人,官階大小,穿的衣服質地顏色,佩戴的魚袋補服樣式花飾都不一樣,牛與不牛,一望便知。唐玄宗時,宰相張說借封禪之際,偷偷給自己的女婿升了三級,上朝時,皇帝一眼就看出貓膩。人事腐敗,不大好弄。
但是,那時的官本位再猖狂,也就是在官場,官階不大能擴散不到官場之外去。社會上的人對有官階的人及其家屬固然羨慕,但也從不指望在自己職業上掛個官銜。頂多,花點錢捐個空官銜,死的時候風光一點。開買賣的人,無論生意做得多大,自家的買賣,也別想有級別,什麽品級也沒有。要想風光,有兩條路,要不就讓子弟讀書,考科舉,考不上就捐個實在的官兒,要不就跟鄉下土鱉一樣,捐個空銜,生前在門上掛塊“某某第”的匾,死後墓碑上有個官銜。做藝人的,無論戲唱的多麽好,哪怕受過西太後的褒獎,也休想自家的戲班子有官家的級別,就是從九品都不行。至於和尚道士,隻聽說明代有給某些真人,比如張天師賞賜官銜的,到了清代,還給降到四品。和尚喇嘛,被封為國師倒是有,但好像也沒有官階。各地的寺廟,無論香火多旺,地位多高,也沒有聽說有過級別。
晚清時節,洋人來了。基督教開禁之後,來華的洋人傳教士們,尤其是天主教的教士,在跟中國官府打交道的過程中,痛感中國官員的牛氣。於是,就攛掇法國公使,要求按天主教教士的神品級別,跟中國官階一一對應。中國的總理衙門,受到壓力,感覺這也有道理,於是就答應了。洋教士要求的是對等,因為這涉及洋人的尊嚴。但這要求,實際上也是中了中國人官本位的招兒。中招之後,洋教士們感覺很好,總主教,主教,司鐸等等一一跟中國官員對應,連所乘的轎子也學官樣,主教們坐上了綠呢和紫呢的八抬大轎,招搖過市,讓中國的一些士紳們見了,感覺很是不爽。這是第一次,中國的官階擴散到了官場以外,盡管隻是“相當於”,就像當今教授相對於副處級待遇一樣。但從後來的曆史看,的確具有劃時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