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二七年的年末,我從廣東回到上海,不久便害了一場很嚴重的斑疹傷寒,由十二月十二號進病院,住到第二年正月四號才退了院。退院後住在妻兒們住著的竇樂安路的一家一樓一底的弄堂房子裏,周圍住的都是日本人。
初出院的時候是連路也不能走的,耳朵也聾了。出院不幾天,算漸漸地恢複了轉來。在我寫出了那二十幾首詩——那些詩多是睡在**,或坐在一把藤椅上用鉛筆在抄本上寫出的——匯成了《恢複》(Reconvalescence)之後,從一月十五號起便開始在同一抄本上記起了日記來,沒間斷地記到二月廿三號止,因為廿四號我便離開了上海了。記日記的事情我是素無恒心的,忙的時候沒工夫記,閑的時候沒事情記,在那樣的病後記下了整整一個月以上的生活的記錄在我卻是很稀罕的事。
我現在把它們稍稍整理了一下再行謄錄了出來,有些不關緊要和不能發表的事情都刪去了。但我要明白地下一個注腳,這“不能發表”並不是因為發表了有妨害於我自己的名譽,實際上在目下的社會能夠在外部流傳的“名譽”倒不是怎樣好的事情。
日記中創造社出版部和同人們屢見,當時的出版部是在北四川路麥拿裏,幾位同人大抵是住在北四川路底附近的。
1933年9月24日記
正月十五,星期日。
今天清早把《恢複》謄寫完了。
天氣很和暖,午前曾晝寢一小時。
人很疲倦,午後把《恢複》校讀了一回。
三時頃仿吾來,將《恢複》交了他。
仿吾的膝關節炎發了,有意到日本去洗溫泉。
晚與和、博、佛在燈下看《Kodomo no Kagaku》(《小孩之科學》——日本出的兒童雜誌)。章魚的腳斷了一兩隻,並不介意,有時養料缺乏的時候,自己吃自己的腳。往往有沒有腳的章魚,腳失後可以再生,大概經過一年便可以複元。